江暮合垂下头,轻轻地摇了摇。
韩敬臣也不逼他,从他身上收回视线,“养育之恩与生养之恩,你终是要放弃一个吗?”
江暮合抬起头,抿起薄唇,目光有些涣散,“下官从来没有这般想过。”
“同之,我不喜欢你这般。”
“你太像你的父亲了,却又做不到像他一般心狠。”
“你一早便算到有今日,你定要重启方家之事,你算到你祖父年老体弱,不便折腾。”
“你可以不动声色地为方家翻案,纵然你的祖父心中不快,你还是他江慎的孙子,江家未来的家主。”
“可是你没有算到,公主。”
江暮合涣散的目光陡然变得清明。
“公主的存在,让你不得不忤逆你的祖父,你的祖父能忍受一切,却不能忍受他的孙子像他儿子一般,为了女人抛弃江家。”
“同之,告诉我,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抛弃祖父的。”
“你的祖父,年轻之时也是惊才绝艳,可到底上了年纪,愈发固执,怕只怕。”韩敬臣终于闭上了嘴。
“可我不怕。”
“既如此,你还寻我来做甚?”
江暮合轻笑一声,“下官想问,”江暮合的目光恢复清明,“老师可会帮我?”
韩敬臣凝眸看了他许久,江暮合的目光依旧笃定。
韩敬臣轻叹一声,似是有些为难,“难得你张嘴,但你知道老夫也上了年纪……”
江暮合表情未变,双眸漆黑,眼神带了一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定。
“纵是帮你一把,也无妨。”韩敬臣声音飘乎,带着意蕴深远。
*
延福宫。
赵曦才练完字,去园子逛了一圈,回来后又拿起了簸箩。
墨霜坐在一旁,指点赵曦和落珠。
“公主绣得十分好了。”这两日墨霜教她二人绣茉莉花。
豆绿色的锦缎上绣着白色的茉莉,鹅黄色的叶蕊,较深的绿线做叶,既清丽又雅致。
墨霜扭了一下头,看着落珠的摇了摇头,“不对,针法不对。”墨霜又指点了一番,落珠还是不明白,墨霜忍不住嘟囔:“我方才教了,你怎么还做错?”
落珠憋憋嘴,“我不喜欢绣这个嘛。”
墨霜点了点她的头,“你啊,也就公主惯着你!”
落珠笑笑,“怎么,我有公主这样好的主子,你嫉妒我?”
墨霜连连摇头。
赵曦不理会两人吵嘴,拿着自己刚做的荷包,爱不释手地在手里把玩。
墨霜又从簸箩中拿出了那双护膝,“公主的手艺,愈发好了呢。”
赵曦接过了那双护膝。
墨霜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怕赵曦难受,连忙道:“是小人的失职。”
赵曦笑着摇摇头,“本宫无碍。”说着,将护膝和荷包摆在一起,心满意足地将他们都抱在怀里,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父皇,你看到了吗,这是曦儿为你做的护膝。你若是在的话,肯定会大笑着接过来,整个笑声响彻福宁殿。大声嚷着‘这是我家曦娘做的,当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护膝,父皇穿上这个,膝盖再也不会疼了。’”
赵曦轻抚过柔软的皮毛。
落珠与墨霜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将这个收起来吧。”
“是。”
“公主,荷包不收起来吗?”墨霜问出声。
赵曦笑着摇摇头,“不必。”
“是。”
“公主,刘云来了。”
赵曦听到刘云的名字,眼睛亮了一下,“让他进来。”
“小人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免礼。”
刘云抬起头,对上赵曦那双兴奋的眼睛后,悄悄低下了头。
赵曦见惴惴不安的模样,心下一沉,“东西可送去了?”
“送是送去了……”
“不必磨蹭,有话直说。”
“回公主,江侍郎却没有收。”刘云看向赵曦,见赵曦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硬着头皮又道:“江侍郎还说,‘朝中事务繁杂,无暇顾及,日后必当面向殿下致歉’。”
过了许久赵曦才说,“知道了。”
刘云战战兢兢地告退了。
落珠自然知道赵曦的心事,见她不开心,笑着转移了话题,“公主两日便绣了一个荷包,明天可还要学别的?”
听到“荷包”二字,赵曦似是想起什么。
“将剪子拿来。”
落珠不明所以,却还是拿了剪子来。
赵曦接过剪子便要剪荷包。
“公主!”落珠伸手便拦了。她当然知道那荷包是做给谁的,公主做拿荷包时,笑得脸都抽搐了,时不时还念叨着刘云怎么还不归来。
骤然听到江侍郎又没有看公主的帖子,公主当然会生气,但也不至于就剪了自己的心血啊!
落珠没拦住,赵曦已经动了手。
赵曦却只是翻开内里,轻轻剪了一下线头。对上落珠惊恐的眼睛,赵曦不解,“落珠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公主你……无事?”
赵曦一脸奇怪,“我能有什么事?”
“公主不生气?”
“生气。”说着,还耸了一下鼻子。
“果然如此。”落珠的心跟着一紧。
“但是,我又想着,我能做出这般好看的荷包,真是太厉害了。”
“得不到这般好的荷包,是旁人的遗憾。”
“我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呢?”
“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赵曦轻轻抚平荷包上不存在的褶皱,“可是本宫的心,堪比明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