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前。

那一天是1月11日，是姜子坤的生日。

这一天，姜游起的格外早。他穿上那件黑色大衣，围上围巾，出门时却仍抵不住刺骨的寒冷。他让人提前备好了礼物和蛋糕，也提前定下了晚上的包间，但在庆生之前，他还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清晨的寒意凛冽，风刮得人脸生疼，就连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团。

姜游立于一座私人陵园的深处，面前，是一块修建简洁朴素的墓碑。

墓碑周围，盛开着大片的彼岸花。只是，它们并非那种常见的血红色，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透明的白。白色彼岸花少了红花那般妖艳与决绝，反倒多出几分温柔与纯净。

它们安静地盛放在冬日的寒风中，像是尘世遗念凝成的幻影。

如果说红色彼岸花是引渡亡魂的灯火，那这些白色彼岸花，便是亡者思念的回响，是他们在人间的最后一处停留。

姜游准备好了水桶和毛巾。

他拎着刚打好的水桶来到墓前，冬天的水寒的刺骨，手一放进去就像被刀割一般。但他却像感受不到寒冷似的，将毛巾浸入水中，手掌很快就被冻得通红，关节僵硬的几乎无法伸展。

可他还是一丝不苟地拧干毛巾，低下身，开始擦拭墓碑。

他擦得极其仔细，墓碑上的每一道文字、每一个凹槽、每一处边角他都不曾遗漏。毛巾在冰冷的石面上来回滑过，发出几声摩擦声，仿佛他不是在擦拭墓碑，而是抚摸某段被时光埋藏的记忆。

他不急于结束这个过程。

他低着头，一遍遍重复着擦拭这个动作，他试图用这点微小的劳作，去弥补某段遗憾。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指尖泛白，毛巾也换了几遍水后，他才终于停下动作。

他站起身，那块墓碑已被他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镌刻着的文字，是如此清晰。

夏怜梦。

那三个字，沉静如雪，却重如千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来者是夏怜昕。

她穿着一身黑，手中拎着一个普通塑料袋，没有带任何贵重的祭品。她只是走到墓前蹲下，将袋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

那都是夏怜梦生前爱吃的东西，几乎都是甜食，有糖果、糕点、巧克力棒，还有一些散装蜜饯。

夏怜昕从包装盒中掏出一支巧克力棒，咬了一口，唇角露出一抹微笑。

“我还记得，每次我难过的时候，她总会塞给我一支巧克力棒，说什么‘巧克力棒吃起来是甜的，但也掺了一点苦。就像人一样，在享受甜的同时，也不要忘了那些苦。’”

她停顿了下，蹲下身子看着墓碑，将剩余的巧克力棒吃进嘴里，“她总是这样，连安慰人都要教育我几句，反而显得我像妹妹，她像姐姐。”

说完，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用手抹了把眼上的泪。

然后，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姜游说：“你今年来得倒挺早，往年不都是我先到？有时候连你人都看不见。”

她的语气平静，听不出责怪，却也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

姜游的收回目光，他揉了揉因寒冷而冻僵的指尖，淡声回应：“我已经迟到得够久了......而且小梦他，也不喜欢总是迟到的男人。”

说这句话时，他轻轻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夏怜昕没有接话。她只是沉默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充满着蔑视一切的漠然。

然后，她转头看向墓碑，那股冷意慢慢被哀伤所替代。

“你还不打算告诉你儿子吗？”她轻声问道。

姜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似乎想从那冰冷的碑面上寻找某种许可。

良久，他才回复：“再等等吧。”

“他要是知道，他的母亲是为了生他难产而死的，刚好母亲的忌日又和他的生日是同一天。按他的性子，肯定以后连生日都不过了，他是那种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亏欠他人的性格，更何况是已逝之人？”

姜游的语气在寒风中愈发平静。

“先让他过点好日子吧。等他把该做的事都做完，变得更成熟之后，我才会放心把这一切都告诉他。”

听完，夏怜昕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起身，缓缓伸出一只手，落在墓碑上。掌心贴着冰冷的石面，她轻轻摩挲着那些文字，动作不重，但手上的力道却一寸寸加深。

风吹起她垂落的长发，也吹得白色彼岸花轻轻晃动，似乎某种无法言说的悲意，在这片死寂之地悄然滋长。

-----------------

时间回到现在。

何影安从医院出来时，正好赶上春节第一天放假。

从医院打车回家的路上，他和江傅文在电话里约好，大年三十那晚来他家里吃火锅。

打完电话时，他忽然想起姜子坤，虽然他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但他还是出于关心，发了条消息给他。

“大年三十晚上我爸要来，你最好别过来了，新年记得要和家人一起过。”

消息发过去后，姜子坤只回复了个“嗯。”

——

此时，姜子坤正坐在家里的客厅。

姜游坐在主位，手里拿着遥控器慢悠悠地换台，直到找到一个还算感兴趣的频道后，才终于停下，他放下遥控器，转头看向姜子坤。

“该闹得你也闹够了吧？我想我给了你很多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等年过完，就给我收心好好去管理公司。反正我现在就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搞科研，要么管公司。你要实在不愿意，那就两个一起做。”

“你是我姜游的儿子，你平时跟我嘻嘻哈哈我都无所谓。但你要记住，这片商业帝国以后是要继承给你的，你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冲动行事。”

他说得不快，但语气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还有季程，你不要误会了。”他顿了顿，又道，“季程确实是我亲手培养的，但我很早就和他说过，培养他的目的就是为了辅助你。所以你们两个的关系应该像亲兄弟一样好，而不是这样大打出手。”

“这次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但因为这件事损失的财力物力，我还是要跟你说明白。”

“如果下次再出现这种事，我不会再让季程，或者谁来插手了，所有的后果都由你自己承担。”

姜子坤听完，只是低声回了一句：“我明白了。”

可他那双眼睛深处，却正燃起一团微弱的火苗。即使面对寒冬的压制，它也依然没有熄灭，甚至透露出愈烧愈烈的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