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过你提交的几份实习报告，”胡馨兰将面前的一份文件推了过来，“思路清晰，执行力也不错。有没有兴趣，来做我的助理？”

孟七有些意外。

胡馨兰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仿佛她的同意与否并不重要。“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初，设计部有一个重要的年度会展，展厅那边积压了去年一整年的展品和设计稿，需要全部清点、拍照、整理入册。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孟七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清单让她瞳孔微缩。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初步的整理方案。”胡馨兰说完，便低下头，不再看她。

孟七抱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来到了四楼的展厅。

这里是一片广阔而死寂的空间，数千件形态各异的设计品被随意地堆放在一排排高大的货架上，落满了灰尘。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木料受潮后散发出的、微酸的陈腐气味。

她从第一排货架开始，将那些蒙尘的展品一件件地取下。有的展品是造型奇特的灯具，有的是设计前卫的家具模型，还有一些则是用各种材料拼接而成的、抽象的艺术装置。

这项工作枯燥而繁重，孟七一直忙到临近傍晚，才刚刚清点完不到十分之一。当她从一个积满灰尘的纸箱里，取出一个用绒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解开绒布，里面是一把梳子。

那把梳子由紫檀木雕琢而成，梳身之上，盘旋交错的云雷纹如同无数纠缠在一起的长发。孟七的指尖拂过那冰凉而光滑的木纹，游小琴在KTV里那带着恐惧的低语，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孟七！”

张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孟七将梳子放回了箱子里。

“你还在这忙呢？”张伟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方婧家那事，你还去不去？王浩和陈琳都说好了，下班就走。”

孟七看了一眼这望不到头的货架，摇了摇头：“今天不行，我明天再做，今晚先跟你们去。”

“好嘞！”

“在聊什么？”

胡馨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二人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目光落在孟七那只还没来得及从箱子里抽回的手上。

张伟吓了一跳，连忙站直了身体：“兰……兰姐，没什么，我就是过来看看孟七需不需要帮忙。”

胡馨兰没有理会他，只是对孟七说道：“这些资料很重要，三天之内必须整理出方案，今晚你留下来加班，把它们做完。”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意味。

孟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对张伟说：“你们先去吧，我晚点自己过去。”她总觉得，胡馨兰有些古怪。

随着下班时间的到来，公司里的人声逐渐稀疏。孟七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展厅，机械地重复着清点、拍照、记录的工作。

展厅的灯光惨白，将她的影子在地上拖拽得细长。不知不觉，窗外已是夜色如墨。整栋写字楼的灯光一盏盏地熄灭，最终，只剩下她所在的这片区域，和不远处胡馨兰那间总监办公室，还亮着灯。

孟七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六人小群。

【张伟】：我们到方婧家小区门口了，这地方还挺偏的。

【王浩】：[图片] 是这栋楼没错吧？我怎么感觉阴森森的。

【陈琳】：地址没错，就是这里。我们上去了。

【张伟】：敲了半天门，没人开。@孟七你那边怎么样了？

【王浩】：@游小琴小琴，你跟方婧关系最好，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家有别人？她一个人住吗？

群里一片死寂，游小琴没有回复。

过了许久，再也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孟七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点开输入框，打下一行字。

【孟七】：你们怎么样了？看见方婧了吗？

消息发送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事情还没处理完，怎么在看手机？”

胡馨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孟七猛地回头，只见胡馨兰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的表情。

“马上就好了。”孟七将手机锁屏。

“是张伟他们的消息吗？”胡馨兰缓缓地向她走近。

孟七的血液在瞬间凝固，她惊骇地看着胡馨兰，她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看来，他们遇到麻烦了。”胡馨兰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随着她的靠近，她那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竟毫无征兆地散开，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瀑布，瞬间疯长，垂及地面！

无数漆黑的发丝如毒蛇般从她身后涌出，带着破空之声，朝着孟七席卷而来！

孟七向后急退，随手抓起货架上的一个陶瓷花瓶，狠狠地朝着那片发海砸去。花瓶在半空中便被发丝缠绕、绞碎，化为漫天齑粉。

“明明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胡馨兰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扭曲，“你们为什么要查？！现在，都是你们自作自受！”

发丝如潮水般涌来，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孟七被逼得连连后退，她抓起身边一切可以触及的东西——设计模型、金属摆件、厚重的画册——疯狂地朝着胡馨兰扔去，却都被那片诡异的发海轻易地吞噬、绞碎。

退无可退之际，她的手触碰到了那个装着梳子的纸箱。她想也没想，将那把紫檀木梳连同绒布一起抓起，用尽全力扔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那把梳子被几缕发丝凌空抽中，狠狠地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胡馨兰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那片狂舞的发海在半空中凝固，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把断裂的梳子，一动不动。

趁此机会，孟七终于得以喘息。她这才发现，那些攻击她的头发，每一缕都不尽相同。有的漆黑如墨，泛着健康的光泽；有的则干枯分叉，呈现出病态的枯黄；甚至还有几缕，是经过染烫的棕色和亚麻色。

“你是在收集别人的头发。”孟七的声音冰冷，“陵园里那些陶罐，也是你养的。”

胡馨兰缓缓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恨意：“你知不知道那片墓地里埋着的是什么？那里不是什么陵园，是我的家！中间那棵树下，埋着的是我的父母，我的妹妹！而其他的坟墓里……埋着的，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是你的头发吗？”

胡馨兰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伸出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一缕头发如同拥有自主意识般，卷起地上那半截断梳，送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着那把梳子，声音如同泣血：“苏笑……苏笑有一头很好看的头发……她们都很会保养自己，那些年轻的女孩子，头发也都很好看……可是我不一样……”

“那把火……那把火烧掉了我的一切！！”

她猛地抬起头，那片凝固的发海再次狂暴地涌动起来，比之前更加凶猛，带着要将一切都撕碎的决绝！

“叮铃——！”

孟七摇响了手中的铃铛，一道白光瞬间炸开，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那片发海死死地阻隔在外。

“我不想和你打，”孟七的声音穿透了那震耳欲聋的嘶吼，“我的任务是找到真相。我可以帮你。”

胡馨兰却仿佛没有听到，只是疯狂地驱使着她的头发，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那道光幕。

就在这时——

“兰姐……”

展厅的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苏笑正站在那里。她的脸上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碎的悲痛。

胡馨兰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片狂暴的发海如同退潮般，瞬间收回了她的体内。她惊慌地转过身，看着门口的苏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