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燃起之前,陈公公奉了旨意,要召皇后与贵妃一同前去。
他先至皇后寝宫。此地规矩森严,陈公公连内院门都不得踏入,只能候在外头,由宫女代为传话。
“皇上有请皇后娘娘移步景明宫议事。”陈公公垂手躬身。
宫女入内禀报,片刻折返,面上带着平静笑意:“我家娘娘说,夜深困顿,不便下床。再急的事,也需等到明日再议。”
陈公公面露难色:“这……若是请不动娘娘,老奴实在难以回宫复命。”
宫女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可若是娘娘赴了这场邀约,到头来受委屈的是她。真到那时,又能向谁诉理?”
陈公公一时语塞,片刻后沉下神色,抛出关键一句:“烦请姑娘再回禀娘娘——今夜皇上要商议的,是大公主的事。”
宫女再度入内回话。
里间,皇后斜倚躺椅,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鼻梁上架着带银链的眼镜,镜片滑至鼻尖,链子松松垂在颈间。她侧过身,半张脸埋在软垫里,连眼皮都懒得抬起。
“回他,便是皇上亲自来接,本宫也不去。”
宫女应声而出,再面对陈公公时,笑意已敛,只恭顺回话:“娘娘知晓了,即刻整理衣饰,稍后便至。”
……
辞别皇后宫中,陈公公转往贵妃寝殿。和皇后宫中的冷硬威严不同,此处氛围温和,贵妃体恤他年迈畏寒,直接请他入殿等候。
贵妃尚未安歇,正坐在镜前匀点口脂。殿内暖炉融融,驱散了陈公公在外冻出的寒意。
“陈公公深夜前来,莫非是来提前告知,皇上今夜会宿在本宫这里?”她对着铜镜低语,明艳的眉目之下,藏着一层寒霜。
“娘娘误会了,并非此事。”陈公公躬身回话。
镜中人眸光微转,眼底寒意淡去些许。
有方才在皇后宫中的前车之鉴,他不再迂回,径直道明来意:“皇上召娘娘前往景明宫,商议大公主一事。”
贵妃握着螺子黛的手微微一顿。
“走吧。”
陈公公正小心抬眼打量,她已起身行至帘下,宫人连忙上前掀帘,又为她披上厚重裘衣。贵妃拢袖缓步而出,走在前头。陈公公本以为还要几番拉扯,见状连忙低头快步跟上。
……
夜色如墨,覆压着巍峨宫墙,寒气浸在风里。提灯引路的宫人行色匆匆,转过回廊,正撞上皇后宫里的一行人。
两方目光短暂相接,而后不约而同落向身后的陈公公。
贵妃率先开口:“连皇后都一并传唤,皇上要商议的,该是大事。”
“确是要事,需两位娘娘同往。”陈公公垂首应答。
二人并肩前行。皇后侧眸示意身侧宫人,那人会意,悄悄靠近陈公公,袖中摸出一沓大额银票,趁隙往他怀中塞去。
陈公公惊得急忙避让,紧张四顾,见无人留意,才压着声音急道:“姑娘莫害老奴!”
宫人神色淡然:“公公说笑,不过一点薄礼,只求透一句实情。”
“万万不可!”陈公公连连摆手,“收下便是受贿,传到皇上耳中,性命难保。”稍顿,他压得更低,“回去禀娘娘,是好事,关乎大公主的一桩大事。”
宫人快步折回,在皇后耳边低语。皇后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侧过头,以安定的目光望向身侧心神不安的贵妃,悄悄递去讯息。
……
景明殿内临时增设桌椅,守殿宫人见二人入内,躬身行礼:“两位娘娘请。”
她们步入殿中,宫人上前为二人卸去外袍。待落座,热茶即刻奉上,可纵然口干,谁都不肯先碰杯盏。
皇后素来畏寒,贵妃看在眼里,默默将自己的暖袖递过去。皇后接过,将双手拢入,闭目静养。
贵妃见她眉宇间倦色浓重,轻声问道:“不曾安歇?可是出了事?”
皇后轻叹,语气柔和几分:“别提了,近身伺候的一名宫女私自出逃,派人搜寻,至今杳无音讯,实在头疼。”
贵妃温声劝慰:“不必太过忧心,无主子手令,她很难踏出宫墙。”
“但愿今夜便能寻回。”皇后阖上眼假寐,心底暗自腹诽:这硬木坐椅实在难受,远不及躺椅自在。
不多时,宫人又端来数碟精致糕点,整齐布在案上。
……
许久之后,殿帘被宫人轻轻掀开。
皇帝缓步走出,往日那份漫不经心的慵懒仍在,腰间玉带松垮垂落,双手负于身后。今夜未穿常着的素色锦袍,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行出几步,他抬手系紧腰带,继续向前。
座上二人见状起身,行君臣之礼。
皇帝挥袖掸了掸衣摆,落入主位,抬声示意:“都坐。”
他目光漫扫殿内,落至原封未动的茶点,淡淡一笑:“不吃不喝,是怕朕……下毒?”
贵妃心头一紧,身形微颤。
皇后从容含笑:“皇上素来爱与妾身和妹妹说笑,只是此刻尚不饥渴罢了。”说着扶正空杯,提起茶壶斟满,“就算妾身不渴,也不能怠慢皇上。”双手捧杯递上前。
皇帝沉沉注视她,只道:“放下吧。”
皇后依言将茶杯搁在他案前,柔声提醒:“皇上,茶凉了便失了风味。”
皇帝眸光微暗,端杯浅啜,缓缓开口:“这是新贡的芙蓉茶,今年收成甚好,贡品颇丰。朕尝着尚可,你们也试试,稍后让人往两位宫中各送一份。”
二人依言饮茶,茶水早已凉透,入喉只剩苦涩。
片刻,谈话切入正题。
“楠月素来性子急躁,莫非是闯下祸事,才劳皇上深夜召妾身与姐姐前来?”贵妃语气温和,不动声色引向正题。
皇帝放下茶盏,一臂随意搭在椅沿,姿态闲散。唯有皇后端正端坐。
“就算她闯下弥天大祸,自有你们二人替她兜底。”他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打量,“若是她要谋反,想来你们也会倾力相助。”
皇后与贵妃听出弦外之音,缄默不语。
“今夜召你们来,并非坏事,于朕而言,甚至算是一桩喜事。”皇帝忽然坐直身子,双手交叠抵在案前,眉眼微弯,“要为大公主筹办笄礼。她生辰是下月十五,还是……”
他看向贵妃,似认定唯有她记得清楚。贵妃正要答话,皇后先出声:“是一月廿六。”
皇帝视线仍落在贵妃脸上,见她颔首确认,才转回看向皇后,唇边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