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奇怪就奇怪在这次比赛之后……”胡均同接着道:“夏律之后就像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出现过,直到几年前,他突然以指挥的身份出现,然后又突然回国,之后就到了你们安亚。”
胡均同说完,罗非言连手机都打开了,指尖还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过了几分钟后,口中喃喃,“还真是冠军,那时候可真小啊……”
几人凑上前去,他们看着罗非言搜出来的照片,那是一则很久以前的国外新闻,似乎是某个论坛留的档,上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礼服,面容虽然年轻,但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夏律,十七岁的他还只是一个男孩模样,手里捧着的奖杯几乎和他半张脸一样大,气质青涩,眼神可比现如今的他要亮不少。
而站在他身边的男人,正是Vincent。
他正值盛年,大约三十出头,身姿如舞台中央那架施坦威三角琴般挺拔优雅,一袭深蓝色丝绒晚礼服剪裁极致合身,勾勒出他那完美的宽肩窄腰。
Vincent的脸庞英俊得近乎锐利,鼻梁高挺,下颌清晰,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正搭在夏律肩上,唇角还噙着笑意。
可罗非言看着这笑却不免背脊发凉,这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琥珀色的瞳孔在舞台灯光下泛着另一丝味道,仿佛站在他身边的不是获奖的学生,而是一件尚待打磨的艺术品。
……
“你可是师从名家,还拿了国际钢琴大赛的冠军,弹琴对你来说有那么难吗?”罗非言在夏律要宣布跟换的曲目时突然先一步开口。
“罗非言,”夏律这次回应的速度很快,声音也格外响,“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乐团演出安排,不是我的个人经历。”
“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罗非言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台上的夏律,咄咄逼人,“你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用?就因为你不想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夏律,你在怕什么?”
“怕”这个字眼来的猝不及防,夏律的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瞬。
“我的能力用在何处,不劳你费心,指挥这场演出,安排好每一个声部,就是我现在的能力。”夏律鲜少会咬着牙回应别人的问题,但此刻他就是不想弹琴,一点也不想。
但这样的语气只会让罗非言兴奋,此刻的他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退反进,夏律撕开了他,那他一定是要反击的。
“是拿过冠军的手,碰一下邮轮上这架普通的钢琴,会脏了它吗?还是说……”他故意停留了几秒,见夏律的神色越来越僵后才接着道:“那双手,现在已经弹不了了?”
夏律按在指挥台谱架边缘的手猛地攥紧成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瞬间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罗非言今天像是吃了枪药,走火冒出的子弹全部击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视野在飞速褪色,他真的,弹不了……那个充斥着寒意的夜晚,从来没有逃离出去过。
……
琴房里永远弥漫着木头的气味,窗外的伦敦天色也是永恒的铅灰,那架跟随他多年的施坦威,此刻黑色的漆面冷硬得就像个棺材。
“证明你的价值……”
Vincent最后只留下了这一句话,随后就锁上了琴房的门,可那双被期许的手,此刻正摊开在他自己的眼前,哪怕意识聚焦,也依旧在无法无天地颤抖。
指尖宛如秋风中瑟缩的叶尖,他已经拼尽全力按下琴键,只是最简单的C大调和弦,也是如此破碎。
恐慌早就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不相信,还在自欺欺人,自己不过是太累了,不过就是因为无休止的练习,才变成如今的样子。
当手再次抬起,这回从小臂一直蔓延到手腕,最后回到每一根手指,它们都如同被放逐的癫狂,夏律咬破了下唇,用左手死死抓住右手手腕,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镇压那该死的颤抖。
他还是低估了这种病理性的神经抽搐,痛楚只能暂时麻痹大脑,但下一刻便会卷土重来。
他惩罚着自己的手,就像是惩罚着一个不听话的叛徒,抽打带来的乌青还来不及消便叠上了新的,这样的日子,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天,窗外透进熹微的的晨光渐渐变成昏黑,直到再次亮起,不出意外依旧没有温度。
“你这双手,已经什么都弹不了了吗?”
夏律点了头,那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当一个废人是什么感觉,辜负了所有人的希望,也背叛了自己,浪费了所有资源的……烂人。
……
快六年了,夏律没有再弹过一次钢琴,那种失控,他其实已经快忘记了。
“先把今晚要演奏的曲谱拿出来。”夏律最终还是回避了罗非言的问题,他不等那人开口,接着逼迫,指挥棒已经抬起,“直接从第二章开始。”
罗非言看着他,鼓槌迎上,也不是奏得激烈还是风浪再起,船又幽幽地晃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