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艾吉奥置办够了一个季节内替换的衣物后,社畜按照之前答应过的跟着去他想要去的地方,结果迎来的就是一顿不曾停歇的暴走,愣是从步行街这头一口气干到那头,时而走进几个商场楼上楼下遛一圈,但偏偏就是一家店也不进,然后到了街道尽头再折返从那头干到这头,如此反复。
社畜:???
她一开始忍着没吭声任由他撒欢儿,可当实在走了太久,这两条缺乏锻炼的腿脚开始隐约抗议时,她终于憋不住迟疑开口:“那个,咱们确认一下……你确定没忘记怎么用地图导航吧?”
“当然。”
艾吉奥回答得笃定干脆,却神神秘秘始终侧着屏幕摆弄手机,就是死活不让她看搜索的目的地是哪。
然而就算看不见,都这么反复被他拖着走了好几轮,社畜还是渐渐察觉了端倪——凡是能让艾吉奥暂时放慢步伐的地方,往往附近准会出现一个重复的招牌……中国xx彩票。
而且纵使再隐蔽,频繁投去尽力掩饰兴奋目光的方向还是逐渐暴露了他的意图,那双琥珀色的虹膜波光流转明亮到惊人,仿佛能在暗处像猫的瞳孔一样发光。
——尤其,在他慢下脚步远远望向柜台里一沓沓刮刮乐时,眼睛几乎变成了熔化黄金般的颜色,炽热而熠熠生辉到透出几分诡异。
社畜:“………”
她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暗中叹了口气被越走越亢奋的艾吉奥牵着在各大商场继续拉练,唯有脸上神情愈发复杂。
……
而最终,艾吉奥停在一家他们起码路过三次的彩票摊前,人表现得前所未有激动兴奋,打字的手都在抖,使劲催促她去把柜台里某一整本刮刮乐全部买下来。
见社畜面露迟疑没动地方,艾吉奥却以为她还没理解他发现了什么究极无敌的天大机密,急得干脆抛下她独自迈前几步,操着不熟练的中文上前向摊主搭话:“泥嚎,我要这——”
接着,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话音未落,时间骤然静止,他吐出一半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刹那间,一种奇异的抽离感笼罩了他——仿佛在短短一瞬之内,他猝然死去又紧接着活了过来,好似灵魂被猛地拽出躯体,又在下一秒被狠狠塞回,后知后觉的冰冷恐惧感如潮水席卷全身。
转瞬过载爆炸的感官反应令艾吉奥眼前斑斓耳鸣阵阵,回过神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控制不住双腿一软向前栽去。
而多亏的是哪怕再头昏脑胀浑身不适,他刺客的本能仍在,艾吉奥在最后关头两手用力一撑,总算勉强拄在冰凉坚硬的玻璃柜台上稳住了身体,却实在收不住力气发出“咣”一声巨响,给旁边正在刮奖的几个顾客和彩票摊老板都吓一激灵。
摊主本来还以为找茬的立即愤怒瞪来,结果看他脸色虚弱才一惊,一边问着一边打开抽屉翻找:“哎哟帅哥咋了这是,低血糖啊?”
说着好心丢过来一块糖飞到对方眼皮底下,艾吉奥却顾不上接,眼看糖要掉下柜台,这时忽从后伸出另一只手“啪”把它按住,社畜抬起他一条胳膊把人搀起分担了部分重量,面带歉意向摊主苦笑:“谢谢您,我朋友突然有点不舒服,不好意思啊老板。”
摊主有点懵:“噢,那倒没事……那你们还刮不?不刮坐这歇会儿也行。”
社畜摇了摇头:“下次吧,给您添麻烦了。”
……
片刻之后。
坐在一间甜品店歇脚的两人跟前各摆着一份杨枝甘露,两厢无言沉默以对。
用勺子不断舀着芒果丁和西米露、靠那股冰凉酸甜的口感渐渐压下了恶心不适的艾吉奥闷头不语只顾狂炫,精致小份的玻璃盅很快就见了底。
社畜默默把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朝他推了推,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是不是用鹰眼看彩票了?”
艾吉奥抬眼回望,神情艰涩答非所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条路行不通?”
亏他意识到可以用这种方式报答她的收留和一直以来的教导时有多狂喜,结果,根本一场空……
“这个嘛……”
社畜显得很是无奈,看他没有再吃第二份的意思,也就干脆自己下了勺子,只是没急着往嘴里送、反而把碗里先搅搅搅弄成不堪入目的一坨暴露了她其实没表现得那么淡定,叹了口气自嘲:“因为……毕竟老二刺猿了嘛,等你上网再久一些也会逐渐明白,各种作品看多了,总会知道一点——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势必要背负相当的因果,付出相应的代价,命里无时莫强求,要是我坚持去刮,最坏的结果……可能是你暴毙当场。”
“……”
艾吉奥满脸愕然惊骇瞪着她,社畜舀了一勺面目全非的混合物送到嘴里:“实话说,居然真的存在那种‘规则’冒出来警告了你一下,还挺庆幸的——不然单凭我自己,我真是想了一路都没想出来,该怎么才能劝你放弃。”
她侧头,越过旁边的玻璃栏往商场一层望去,那里有琳琅满目闪闪发亮的奢侈品摆在专柜里,社畜忽然笑了一下,收回目光:“钱当然是好东西,但如果换来下半辈子睡觉闭眼浮现的就是你的死状,那还是不要了吧。”
“…………”
艾吉奥久未发出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又问:“你看着我满街傻乎乎来回跑的时候,是不是就像在看一个马戏团的小丑?”
“不。”社畜说道:“我看到的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优秀青年。”
“……”
看完翻译,艾吉奥像是被什么刺到似的猛然转过头去,别开了脸再也不肯正对她的目光,且频繁眨着眼睛,像是突然对长廊对面那家店的广告牌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却也因此,恰好露出了半长的深棕色卷发下一只尖端微红的耳朵。
……
…………
没看错吧,是那个佛罗伦萨老色鬼、意大利传奇炮王……害羞了?
一边是深感“卧槽老娘真牛逼”的心理活动,一边是气氛紧张不得不维持淡定的赶鸭子上架,最后社畜选择端碗,默默灌了一大口。
氛围烘托到这一步,她再厚脸皮擅自打破就很不合适了,社畜只能保持安静等着艾吉奥的回应,等他整理好那份罕见的狼狈、羞赧与无所适从,过了许久,他才深深呼吸调整回平时的状态,第一句话是:“那你呢?”
社畜:“嗯?”
艾吉奥移回了视线重新直视她,显得格外郑重,甚至是几分凛然的严肃:“你改变了我的命运,你又要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社畜身体僵了一下,嘴已经先于大脑反应过来,比她上班工作遇到问题甩锅时还要丝滑,一刻不停快速叭叭:“哎哎,话不能乱说啊,我改变你什么命运了,你穿越又不是我拉来的,以你本事,就算最坏掉在桥洞里也不至于真的饿死,还有什么提前看到未来啊,作品中记载的你之类的,就算过程不同,没有我你也迟早能从别的途径去了解,我可没做什么,只是借你张破沙发睡觉而已,别给我戴高帽哈——”
艾吉奥:“………”
他神色晦暗不明垂眸看着手机屏上不断跳出的大段文字,却终究没有选择回嘴,任由她甩烫手山芋一样忙不迭撇清自己,只在心里想了句:
……的确。
没有她,他或许照样最终会了解一切,只是……至于是像现在这样,被满怀善意地步步仔细引导至今,最终清醒而保有理智地接受了一切,还是最开始就被成吨的冲击彻底打碎了前半生的所有认知、自我崩溃而陷入疯狂……那就难说了。
时至今日,越是从网络上了解更多,他才越是如梦初觉明白——当初为他所不解过、埋怨过、甚至对她发过脾气的那些……她最初的隐瞒和步步为营的拆解、一点点的渗透与坦白,如果没有她的指引,他会在真相的迷雾荒野中盲目四处碰壁撞得头破血流,而她,在其中为他铺就了一条虽蜿蜒却安全的小径——用她从不主动言说的深思熟虑,与沉默却极致的温柔。
……
艾吉奥几乎出了神望着她,目光微微失焦而涣散,无意识低喃出一个词:“…Beatrice……”
他声音小到完全是自语,社畜却对此反应出乎意料地激烈,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屁股在椅子上弹了一下,满是戒备狐疑问道:“什、什么?”
一看她这个超大的反应,艾吉奥反而回过神般渐渐找回了从容姿态,那种平常基本焊死在他脸上的戏谑风流笑意又回到了它们应有的位置,他看上去心情极好,也很配合地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只是怎么听怎么语气好整以暇,欠兮兮的带着刻意玩味:
“我说的是——谢谢你,我的……贝阿朵莉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