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阳光被枝桠切割成碎金,洒在并排的两张课桌上。距离那场器材室里不欢而散的冲突,又过去了一周。表面上,苏祁念和萧辰之间依旧是那套固定的程序:隐形三八线、作业互批时的吹毛求疵、课堂上偶尔的言语机锋。
但有些东西,就像被秋风悄然催熟的果实,内核正在无声地变质、软化。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乏味的政治理论课。林老头在讲台上慢悠悠地念着经,窗外的暖阳和室内沉闷的空气联手酿造着瞌睡。苏祁念强打着精神,笔尖在笔记本上划拉着,字迹渐渐开始飘忽。连续几天熬夜刷题带来的疲惫,以及身为Omega在Alpha信息素长期无形笼罩下必须维持高度警惕的精神消耗,在此刻达到了临界点。
他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像只偷腥被抓包的小猫。最终,抵抗不住地心引力,朝着右侧——慕萧辰的方向,缓缓歪倒下去。
额头触碰到一个带着体温的、意料之外柔软的“支撑物”时,苏祁念在迷糊中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彻底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被他当成“枕头”的慕萧辰,整个身体瞬间僵住。
政治老师的声音,窗外麻雀的啁啾,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拉远。感官被无限放大,集中在左肩传来的、陌生又奇异的触感上。
苏祁念的头发很软,细碎的发丝搔刮着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能清晰感受到对方额头的温热,以及平稳深长的呼吸。一种极其清淡的、像是未熟透的,被掐开表皮时迸发出的微涩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净皂角味,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这味道……和他想象中任何一种Omega甜腻的信息素都不同。干净,清醒,甚至带着点拒人千里的酸意,却在此刻,因主人毫无防备的沉睡,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软的信赖感……怎么又喷那个香水
慕萧辰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他应该立刻推开他。用他最擅长的冰冷语调把他嘲讽醒,或者干脆挪开肩膀,让他栽到地上出个丑。
这是他半个月来最想看到的,不是吗?看这个牙尖嘴利、浑身是刺的同桌露出狼狈不堪的样子。
可他的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也动不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肩膀更平稳些,好让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枕得更舒服。目光从黑板移开,落在苏祁念熟睡的侧脸上。阳光在他脸上镀了层柔光,平时总是紧抿着、随时准备吐出刻薄话语的嘴唇微微张着,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没有了那层伪装的尖刺,他看起来小了好几岁,甚至有些……乖巧。
一种陌生的、近乎怜惜的情绪,像初春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漫过慕萧辰向来壁垒森严的心防。他想起器材室里苏祁念红着眼睛的样子,想起他总是独来独往的背影,想起他刷题时那股不要命的狠劲。
这家伙,大概也只有睡着的时候,才会收起所有的盔甲吧。
慕萧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极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摊开的政治课本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全部的感官,都维系在左肩那一片小小的、温热的重量上。
周围的同学偶尔投来好奇或暧昧的一瞥,都被慕萧辰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他像一头守护着自己意外得来的、脆弱宝藏的龙,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时间在笔尖的阴影移动中缓慢流淌。直到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惊破了满室的沉寂。
苏祁念被铃声惊醒,猛地直起身子,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他眨了眨眼,花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以及……刚才似乎枕着什么睡着了。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对上了萧辰看不出情绪的侧脸。
“轰”的一下,血液全涌上了头顶。苏祁念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番茄。他他他……他刚才居然枕着慕萧辰的肩膀睡着了?!那个慕萧辰?!他没把自己扔出去真是奇迹!
“我操!”苏祁念几乎是弹跳开,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书本,语无伦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他窘迫得恨不得原地消失,根本不敢看慕萧辰的眼睛,生怕从那里面看到熟悉的嘲讽和厌恶。
然而,预想中的冷嘲热讽并没有到来。
慕萧辰只是慢条斯理地合上书,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左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睡得流口水了,猪才会睡成这样。”
苏祁念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嘴角,干的。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慕萧辰。
慕萧辰已经背起书包,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快得苏祁念抓不住。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出了教室。
苏祁念站在原地,脸上还烧得厉害,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懵,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他居然没发火?还……还好心提醒……虽然方式恶劣?
啊啊啊……
这比直接骂他一顿还让人心慌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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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或者说,是朝着一个苏祁念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倾斜了过去。
周五的物理小测,苏祁念因为前一天没休息好,脑袋发昏,在一道他本来十拿九稳的题目上卡了壳,急得鼻尖冒汗。
正当他绞尽脑汁时,一张小纸条被精准地弹到了他的草稿纸旁边。
是慕萧辰的字迹,写着一个关键公式的变形应用,正是他需要的。
苏祁念难以置信地看了慕萧辰一眼,对方正目不斜视地验算着自己的题目,仿佛刚才那个“作弊”行为与他无关。
苏祁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照那个思路解出了答案。
交卷后,他憋了半天,才低声哼了一下
慕萧辰收拾着笔袋,头也不抬:“不想下次互批作业时看到更蠢的答案而已。”
苏祁念:“……”
果然不能对这混蛋抱有任何幻想!但……心底那点莫名的感激,却挥之不去。
周六下午,苏祁念去图书馆查资料,抱着一摞厚厚的书下楼梯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连人带书摔下去。
一只结实的手臂及时从后面伸过来,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了那摞摇摇欲坠的书本。
熟悉的、冷冽的冷杉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苏祁念惊魂未定地回头,对上萧辰没什么表情的脸。
“走路不看路?”慕萧辰松开手,语气依旧算不上好,但扶着他腰的那只手,力道却收得有些慢。
“要你管!”苏祁念站稳,抢回自己的书,脸颊发热。
慕萧辰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在他前面,步子却放慢了许多,似乎……是在等他?
周一中午,苏祁念因为一道题耽搁了,去食堂时已经没什么好菜,只剩下些他不爱吃的青椒和肥肉。他皱着眉,正打算随便扒拉几口算了,一个餐盘“哐当”一声放在了他对面的位置上。
是慕萧辰。他的盘子里,糖醋排骨堆得像小山,绿油油的西兰花,还有他最喜欢的玉米烙。
慕萧辰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没动过的筷子,夹了好几块排骨和一大块玉米烙,不由分说地放到了苏念几乎空着的餐盘里。
“吃不完,浪费。”他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然后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饭。
苏祁念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色泽诱人的排骨和金黄的玉米烙,又看了看对面那个脸色不改的Alpha,拿着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家伙……是把他当垃圾桶了吗?可是……哪有专门挑别人喜欢吃的东西往垃圾桶里扔的?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又带着点陌生的甜。
他低下头,默默咬了一口排骨。酸甜的酱汁在口中化开,是他很久没有尝到过的,属于“被照顾”的滋味。
周围的同学看着他们这边,眼神各异,有惊讶,有了然,也有暧昧的窃笑。苏祁念全都顾不上了。他只觉得脸很热,心跳也很快。
慕萧辰……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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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莫名其妙”的照顾还在持续。
苏祁念的水笔没水了,在他翻找笔芯时,一支同型号的笔会被默不作声地推过来;他偶尔咳嗽两声,第二天桌肚里会多出一盒未拆封的润喉糖;甚至他随口抱怨了一句晚上宿舍楼道有点黑,第二天晚上回去,就发现他们楼层那段路的声控灯被人报修后换成了更灵敏、更亮的型号。
这些细小的、悄无声息的举动,像一颗颗投入苏祁念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他试图用慕萧辰只是在同情他、或者闲着无聊捉弄他来解释,可那些举动里笨拙的、甚至有些别扭的善意,却无法被忽视。
他开始无法像以前那样,毫无负担地对慕萧辰毒舌相向。面对慕萧辰偶尔依旧恶劣的调侃,他的反击也变得有些底气不足,甚至……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于撒娇的意味?
这种认知让苏祁念感到恐慌。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对抗,习惯了用尖刺保护自己。慕萧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入侵”,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让他不知所措。
周三的晚自习,天空毫无预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