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传来,姜姜禾痛呼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到了爷们手里,还由得你撒野?”老三凑近他,口中喷出的恶臭气息几乎熏得他作呕,“长得这么勾人,献给大当家,他定然喜欢!说不定一高兴,还能赏咱们哥儿几个几顿好酒好肉!带走!”
姜禾被粗暴地拖拽着,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囚禁他、也保护了他的柴房。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然而,当他的视线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刻冰冷地凝固。
晒场上一片狼藉,他们家那点视若生命的粮食被踩踏得混入泥尘。几间熟悉的茅草屋还在冒着黑烟,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残垣断壁。而就在不远处,靠近院门的地方,躺着几具姿势扭曲、血肉模糊的尸体。
其中一具,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身形佝偻,头上白发苍苍,面朝下趴着,身下是一大滩早已凝固发黑的血液。
那是……爹?!
“爹——!!!”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猛地从姜禾喉咙里迸发出来,如同濒死幼兽的哀嚎。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取代,他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疯狂地挣扎起来,想要扑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老实点!找死!”拖拽着他的老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弄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钵盂大的拳头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呃——!”
姜禾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捣碎了,剧痛让他瞬间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所有的力气和声音都被这一拳打散,只剩下无法呼吸的痛楚和冰冷的绝望。他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被那汉子粗暴地拖拽着,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满目疮痍的村庄。
泥土、碎石、破碎的瓦罐、散乱的衣物……还有随处可见的暗红色血迹,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家园,此刻只剩下死亡和毁灭的气息。
路过村口那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头、如今也已半枯的老槐树下时,姜禾涣散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树下蜷缩着的一个身影。
那身影是如此熟悉,穿着母亲常穿的那件打着深蓝色补丁的夹袄,头发散乱,浑身沾满泥土和血污,一动不动地靠在树干上。
是娘!
姜禾的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捅了一刀,他张了张嘴,却因为腹部的剧痛和极致的悲恸,只能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娘……娘……”
仿佛心有灵犀,那个蜷缩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来。
是姜林氏。她脸上满是擦伤和淤青,一双曾经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茫然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然而,当她的视线接触到被土匪拖拽着的、狼狈不堪的儿子时,那空洞的眼底,骤然迸发出一种锥心刺骨的痛苦和绝望。
浑浊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干涸的眼眶里滚落,划过脸上的污痕。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努力地张开,似乎想说什么,想最后叮嘱儿子一句,想再呼唤一次她最疼爱的小哥儿的名字……
可是,最终,她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只有那无声流淌的眼泪,和那眼中蕴含的、足以将姜禾灵魂都碾碎的悲怆与不舍。
那一刻,姜禾觉得自己的心,连同所有的希望和天真,在母亲这无声的凝视中,彻底碎成了齑粉,随风消散在这片被血与火玷污的土地上。
他不再挣扎了。
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他任由那土匪像拖着一条破麻袋一样拖着他往前走。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他却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任由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不再发出一丝声响。
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伴随着家破人亡的巨大悲痛,带着血与泪,深深地、牢牢地扎根在了他年轻的心底。
他要活着。
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
活着,才能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