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楼梯里,时嘉年如行尸走肉一般,僵硬地踩下每一级台阶。
过往记忆如回马灯,一帧帧闪过。
他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父母恩爱,他安静乖巧。
是一个平凡幸福的小家庭。
在他16岁那年暑假,父亲运气爆棚,两块钱的彩票竟然中了五百万的奖金。
全家欢呼且低调地讨论着什么时候去领奖?怎么花?要不要给时嘉年转学到更好的学校?或者出国留学?
时嘉年越听越澎湃兴奋,很想跟岑开宇分享这个好消息,不知道岑开宇有没有出国念书的打算。
他以后也能像岑开宇一样买各种游戏机,想看什么电影看什么电影,还能买一个跟岑开宇同款的手机……
这些念头像不断繁殖的水晶宝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他已经等不及要跟岑开宇分享喜悦了。
扯着父亲的衣角央求了好久,父亲可算愿意把珍贵的彩票借给他看一看。
房子是沿着河涌而建的,每一户的后院都靠着河涌边。
阳光刺眼,他站在树荫下,颤抖着手,用像素极差的手机拍下手里的彩票。
父亲唤了他一声,他心虚地手一抖。
一阵风经过,树叶沙沙作响。
再一低头,他手里的东西不见了。
瞳孔猛然收缩,血液停止流动,耳鸣阵阵。
一个黑影从他眼前掠过。
回过神时,站在岸边的父亲已经焦急地连鞋子都没脱,就跳下河涌,顺着河水而去。
“爸……爸!”他用尽全力去喊,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
身体失了魂跌坐在原地,神情呆滞。
完了,一切都完了……
真的完了……
再次见到父亲时,他的躯体肿胀,面色发白。
时嘉年的面色亦是毫无血色。
长跪在棺前一天一夜,也换不了申媛的原谅。
“你爸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宁愿死掉的那个人是你。”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母亲伤心到癫狂的模样。
一切都很陌生。
犹置身深渊。
黑暗,阴冷,窒息。
他连后悔的资格都没有。
只有他死了,才能赎罪。
可当他做好放弃生命的准备,不吃不喝等待死亡的降临时。
是申媛一遍又一遍喊着他的名字,将他从混沌中唤醒。
申媛嘴唇干裂,双眼红肿,冷漠中带着一丝恍惚。
“你爸要是知道我把你逼死了,他是不会原谅我的。”
“要不是你爸生前最疼你……”
时嘉年知道,申媛只是表面上原谅他。
所以,他毫无疑义地接受申媛的一切安排。
触景生情,所以他们搬回了老家,转学到乡下。
时嘉年注意不集中,成绩下降,申媛亦不管。
“老师,他以前成绩好不代表一切,都是他的命……”
后来时嘉年的高考成绩只能上一个普通的大专。
那时他已经没了继续念书的想法,打定主意要跟孙宜然一起出社会。
是申媛拿出一张银行卡,一脸漠然,“你爸早就给你存好的大学学费,放在我这里碍眼。”
那个永远不可能复活的亲人,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纽带,也是唯一的沟通方式。
时嘉年选择了南城的一所大专,临走前,他向申媛承诺。
“有朝一日,我会挣到五百万,给您。”
在深深的自责浸泡的这两年,他能想到做出的补偿,只有这个。
申媛默不作声,也丝毫不关心,关上门家的大门。
时嘉年转身,离开家的那一刻,他终于有了呼吸的机会,尽管每一次呼吸都是沉重的。
他以为小小的他至少能改变一些。
但其实这一切都变了,人生轨道早已脱轨。
如果他没有去拿那一张彩票,如果彩票没有丢。
他的生活就不会如此。
他的人生,早已像这深不见底的台阶。
一步一步踏进深渊,回不了头。
到了台阶的最后一级,他的手搭在安全门把上。
忽然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
这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时间静止,仿佛在一个虚空的世界。
已经不想应对门外的真实的世界。
忽的,门被人推开,一道强光如同利刃劈在他身上,劈开一道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啧,真是服了,等了半个小时了电梯还不下来……诶,有人,吓我一跳。”
“小心,别把我的文件撞倒了。”
两个身穿正装的人一前一后进来,侧身经过时,瞥了眼时嘉年,便拾级而上,嘴里说的都是工作的事。
时嘉年失了的魂回到身上,低头拉开安全门。
双手插兜,迅速离开好玩传媒的地盘。
岑开宇挂了电话,双手交叠倚在树下,视线没有离开过好玩传媒。
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岑开宇心跳漏了一拍,心脏泛起苦涩。
瘦瘦高高的男人,毫无血色,双眼无神。环顾四周,又多了几分茫然。
明媚的阳光下,他身上却沾染阴霾,像是溺水放弃自救的人。
他怎会如此。
岑开宇快步走过去,急切地伸手去拉住他。
拉住逃离了九年的人。
“时嘉年。”
时嘉年眼眸收缩,眼睛慢慢有了神,睫毛轻颤眼底闪过惊喜和讶异。
“岑开宇,你,怎么还在……”
这一声让他如梦初醒。
是在这里专门等他吗?
为什么要等他……为什么不先走……就不怕等到的是一场空欢喜吗……
时嘉年身上有什么地方变得热热的,慢慢扩散,他终于感受到太阳的温度了。
岑开宇微微一笑,问道:“办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