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索然。仿佛野宫家的兴衰,不过是她权衡利弊后可以随时放手的选项之一。这种超然的姿态,比任何斥责都更让真岛感到一种根基被撼动的恐慌。
就在真岛试图消化丙那番近乎宣言般的话语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斯波纯一面带寒霜,径直闯入回廊,目光瞬间锁定了丙。他完全无视了一旁的真岛,上前一把紧紧抓住丙的手腕,力道之大显露出他内心的焦灼。
丙被他拽得微微一个趔趄,却并未挣脱,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朝着真岛的方向随意而冷淡地挥了挥,示意他退下。那姿态,如同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仆役。
真岛垂下头,谦卑地躬身,默不作声地退入阴影之中。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丙方才的话还在他脑中回响——“若这一家子执意要往悬崖走去,我绝不会陪着跳下去。”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离开”?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被打乱节奏的恼怒在他心中升腾。这场游戏,早已不仅仅是为了摧毁野宫家!从她井上丙以那种不容忽视的姿态硬闯入局,一次次打破他的计划开始,她就已经成了这场博弈中与他势均力敌的另一方!
是她强行将自己变成了他的目标,他的对手,现在却想如此轻描淡写地抽身而退?仿佛他精心布置的一切,他所有的敌意和算计,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可以随时谢幕的“无趣”表演?
绝不!真岛在阴影中攥紧了拳。游戏既然已经开始,就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
她刚才提到的这个时代,侦查技术和痕迹鉴定手段,这类词他几乎从未听闻,虽然能明白她想说证据不足,可是这些词汇到底是什么。
真岛难得有困扰的时候,现在井上丙给他出了难题,他需要加快他的计划。
“丙!”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咆哮,“他们竟敢如此对你!”
丙微微蹙眉,试图抽回手:“斯波先生,何事如此失态?”
“何事?”斯波几乎是咬着牙说道,“那场可笑的茶会!野宫家那两个蠢货,背着你,偷偷摸摸地要给百合子找婆家!他们把你当什么?用完即弃的工具吗?若非我今日偶然听闻东田家那小子在俱乐部炫耀,你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他的愤怒纯粹而直接:他倾注资源支持的家族,其核心人物竟被如此轻视和排斥!这不仅是愚蠢,更是对他斯波纯一眼光和权威的挑衅!他无法容忍自己看重的人受到如此不公的对待。
“我知道。”丙平静地回答,挣脱了他的手。
斯波一愣,怒火稍敛,转为不解:“你知道?那你为何……”
“我知道他们瞒着我,也知道这是一场相亲。”丙打断他,目光掠过庭院,“这是他们的选择,百合子也未激烈反抗。在这个时代,这并非奇事。”
“但这不该瞒着你!”斯波强调,他的逻辑核心始终围绕丙,“你是支撑这个家的人!没有你,野宫家早已崩塌!他们如今能有机会搞这些无聊的把戏,全是因为你!现在却想将你排除在外?简直是忘恩负义!” 他的愤怒源于对丙价值的绝对肯定以及对其地位被挑战的不满。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斯波眼中毫不掩饰的、为她而生的愤慨,让她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在这种被全家孤立隐瞒的时刻,有一个人如此坚定地站在她这边,为她感到不公,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没有立刻挣脱,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紧握的手背,语气放柔了些,带着安抚的意味:“斯波先生,冷静些。你的心意,我明白,也很感激。”
感受到她手背传来的微凉触感和温和的语气,斯波狂暴的怒气似乎被稍稍按捺,但他依旧紧锁眉头:“你知道?那你为何还能如此平静?他们这是把你排除在外!是过河拆桥!”
丙轻轻抽回手,目光扫过庭院里忙碌的仆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知道他们瞒着我,也知道这是一场相亲。野宫夫人是百合子的母亲,在这个时代,她有权力做此决定。百合子自己也未曾激烈反抗。”她略作停顿,转头迎上斯波的目光,眼神诚恳而清澈,“斯波先生,说句心里话,若有可能,我真心希望能与您成为纯粹的合作伙伴。您是个值得托付信任的人。”
斯波闻言一怔。丙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夸赞他?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些?
“倘若有一天我不再是野宫家的人,”丙注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深意,“您可还愿意与我继续合作?”
斯波彻底愣住,随即几乎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愿意!”他巴不得她早日离开这个腐朽的家族,这句话在他喉间翻滚,险些脱口而出。
丙的唇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心知肚明,野宫夫人执意要将百合子嫁出,一旦获得彩礼缓解眼前困局,下一步必然是要将她这个“外人”扫地出门。但想到或许能借此机会脱离这个日渐沉沦的家族,她非但不觉得惶恐,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她抬眼望向庭院深处,目光悠远。或许,这将是一个契机——一个让她能够挣脱束缚,真正开始追寻自己心中所想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