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当日,丙出人意料地并未选择传统的和服或访问着,而是穿着一身简洁利落的深灰色洋装,裙摆及踝,线条流畅。她坐在客厅一角,手中端着一杯未动的红酒,像个冷静的旁观者,注视着这场精心编排的“展销会”。
野宫夫人强打精神,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容,将羞涩不安、如同精致人偶般的百合子引见给一位位受邀前来的华族子弟及其家眷。这些来客,大多家族底蕴已衰,空有头衔而内里虚空,或是些品行口碑并不佳的二世祖。他们打量百合子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衡量与算计,有的贪婪于野宫家可能残存的人脉,有的则纯粹是寻觅一个温顺美貌的花瓶夫人。空气中弥漫着虚伪的客套与暗藏的欲望。
丙冷眼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这就是这个时代许多华族女性的命运,被家族作为资源交换的筹码,个人的意愿与幸福无足轻重。她无法认同野宫夫妇的做法,为了虚幻的“重振”希望,不惜将女儿推向未知的火坑,这与她前世恪守的正义感格格不入。
瑞人悄悄坐到她身边,他低声对丙说:“我……我劝过父亲和母亲,可是……他们根本不听我的。他们说这是为了百合子好,为了这个家……”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丙看了他一眼,轻轻拍了拍他冰凉的手背,没有说什么。她能理解瑞人的无助,但他自身的软弱注定了他无法改变什么。她对野宫夫妇的短视与自私感到齿冷,却也更加坚定了自己另谋出路的决心。
就在这场虚伪的茶会进行到一半,气氛看似最“融洽”之时,一个极不和谐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门口。杨,穿着一身与场合格格不入的暗红色镶金边长衫,红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熔金般的眸子扫视全场,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丙的身上。
他的出现,如同投石入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些自诩高贵的华族宾客们,或好奇,或鄙夷,或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气质危险的男人。杨对周围的视线浑不在意,径直朝着丙走去。
他无视了面色骤变的野宫夫妇和紧张起身的斯波纯一,来到丙面前,极其自然地执起她的手,作势欲行吻手礼。
“杨先生,”丙的声音清晰而冰冷,手腕微动,不着痕迹却又坚定地抽回了手,“我们没有那么熟络,也不必行这等西洋礼节。”
正准备上前阻拦的瑞人愣住了,斯波也暂时按下了动作,略显惊讶地看着丙。他们都没料到丙会如此直接而冷淡地拒绝杨的挑衅。
杨的动作顿在半空,却不见丝毫尴尬,反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笑容加深:“丙夫人今日真是……光彩照人。看来野宫家的茶会果然热闹,我也不过是众多来凑热闹的宾客之一,诸位不必在意我。”他话虽如此,那存在感却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他自顾自地在丙附近站定,像极了准备好观赏一场好戏的观众。斯波警惕地盯着他,眼神充满警告。
换做先前的丙可能会警铃大作,处处提防他,但现在她毫无想法。即便她知道杨的出现绝非偶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仿佛在等待着什么。联想到真岛近日的沉寂,丙的直觉告诉她,今天的茶会并不会平静收场。
果然,就在野宫夫人强颜欢笑,准备继续介绍下一位宾客时,宅邸内的光线猛地一闪,随即——
啪!
整个客厅,乃至整栋宅邸,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电路被切断了!
“啊!”
“怎么回事?”
“停电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引发了短暂的恐慌和骚动,女眷们发出惊叫,宾客们乱作一团。
“大家不要慌!可能是线路故障!快去检查电闸!”野宫老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试图维持秩序,但掩饰不住一丝颤抖。
然而,回应他的并非仆役的应答,而是从宅邸四面八方传来的、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玻璃破碎声、沉重的撞门声、以及充满暴戾之气的呐喊声!
“打倒贵族阶级!”
“废除华族特权!”
“冲进去!”
混乱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入宅邸!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可以隐约看到一群穿着杂乱、手持棍棒甚至利刃的人影,如同疯狂的暴徒,冲破了原本就薄弱的防卫,见人就打,见物就砸!
“是暴徒!”
“快跑啊!”
客厅内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器皿碎裂声响成一片。刚才还道貌岸然的华族宾客们此刻丑态百出,抱头鼠窜,互相推搡。野宫夫人吓得瘫软在地,野宫老爷试图保护妻女,却被混乱的人群冲开。
“百合子!”
黑暗降临、暴徒破门而入的瞬间,丙的神经已绷紧至极限。多年刑警生涯养成的本能,让她在危机爆发前的零点几秒就进入了高度戒备状态。她没有尖叫失措,而是如同一头察觉到危险的野兽,动作迅捷如电,一把抓住身边已被吓呆、浑身僵直的百合子和惊慌失措的瑞人,用不容置疑的力量,奋力将他们推向客厅一侧那张厚重的橡木餐桌底下。
“躲进去!蜷缩起来!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绝对不要出来!”丙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在混乱中能稳定人心的奇异力量,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与尖叫。
“嫂子!我怕!”百合子蜷缩在黑暗的桌下,泪水涟涟,声音充满恐惧。
“丙!小心你左边!”斯波纯一的怒吼声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响和人体倒地的闷哼。他几乎在断电的同时就本能地想要靠近丙,却被两名挥舞着棍棒的暴徒缠住。斯波眼中戾气一闪,手下意识探向西装内袋——那里藏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柯尔特。在这种混乱中,这是最有效的震慑和解决麻烦的工具。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枪柄的刹那,丙清冽而急促的声音穿透混乱,精准地传入他耳中:“斯波先生!别用他!”
斯波动作一滞,愕然看向丙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坚决。
丙一边格开一个试图靠近餐桌的暴徒,一边语速极快地低喝道:“警察很快会到!你身上带着这东西,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她太清楚了,在这种涉及华族、场面混乱的事件中,一个商人持枪现身,无论出于何种理由,都会引来警视厅最严厉的调查和无限联想,斯波的身份和生意都将受到巨大冲击。这远比眼前这几个暴徒的威胁更大。
斯波瞬间明白了丙的顾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被她在这种关头仍为自己着想的触动,更有一种被她保护而产生的、微妙的不甘与焦灼。他咬牙收回手,转而抄起旁边一把被撞翻的红木椅子,狠狠砸向一名扑来的暴徒!
而丙,在阻止了斯波可能招致更大麻烦的行动后,彻底放开了手脚。她将斯波和藤田管家组织起的微弱抵抗作为屏障,自己则如同鬼魅般游走在混乱的边缘,她的目标明确——保护餐桌下的百合子和瑞人,并清除靠近的威胁。
一个身材高大的暴徒,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疯狂的眼睛,挥舞着沉重的木棍,嘴里喊着反贵族的口号,朝着丙猛冲过来。他显然将穿着洋装、看似柔弱的丙当成了容易得手的目标。
丙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在木棍带着风声砸下的瞬间,她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左侧滑步,木棍擦着她的衣角掠过。暴徒一击落空,重心前倾,丙抓住这电光火石的破绽,右脚为轴,左腿如鞭子般抽出,精准狠辣地踢在暴徒的膝关节侧面!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暴徒凄厉的惨叫,他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丙没有丝毫停顿,趁其痛苦弯腰的刹那,欺身而上,右手呈手刀状,狠狠劈在暴徒持棍的手腕上!暴徒吃痛松手,木棍脱手。丙顺势抓住他的手臂,身体借力一转,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暴徒被重重砸在地板上,溅起一片尘埃,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在短短两三秒内,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完全是实战中千锤百炼出的杀人技!这根本不是普通华族夫人应有的身手!
附近另一个正准备砸毁古董柜的暴徒被同伴的惨叫惊动,回头看到这一幕,目瞪口呆。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花瓶般的女人竟然如此凶悍!
丙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她弯腰捡起地上暴徒脱手的木棍,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目光冰冷地锁定新的目标。那暴徒被她眼中的杀气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随即恼羞成怒,吼叫着持刀冲来。
丙不退不避,迎着他冲去!在两人即将接触的瞬间,她身体猛地一矮,一个滑铲从暴徒挥刀的下方掠过,同时手中木棍向上猛捅,正中暴徒的腋下神经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