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搬出野宫家后,住进了斯波纯一的宅邸。斯波内心的狂喜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恨不能立刻将丙安置在自己的卧房,让她时时刻刻都在自己的视线之内、触手可及之处。他甚至暗自构想过无数个以“贴身保镖需时刻警惕”为名的、同住一室的理由,每一个设想都让他心跳加速。
然而,每当话到嘴边,看到丙那双清澈冷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那些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念头,便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斯波纯一,这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对心仪之物向来势在必得的男人,在真正面对自己视若珍宝、不敢有丝毫唐突的“光”时,竟变得异常笨拙和小心翼翼。他害怕任何过界的举动都会打破眼下这来之不易的亲近,害怕心底那头名为“渴望”的野兽一旦出笼,会吓跑她,会毁掉一切。
最终,极致的渴望化作了极致的克制。他亲自为丙挑选了二楼与自己卧室仅一墙之隔的房间,这是整栋宅邸视野最好、布置最雅致舒适的客房。他安慰自己,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她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这就已是命运莫大的恩赐。只要她在这里,这座原本只是冰冷奢华建筑的宅邸,瞬间就变成了他斯波纯一的“家”,充满了令他心安的暖意。
同居一个屋檐下,斯波那些压抑的情感,化作了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情不自禁的靠近。他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失而复得宝藏的巨龙,小心翼翼地圈守着,却又忍不住时时凑近,确认珍宝的存在。
用餐时,他会下意识地想握住丙的手;在书房处理公务间隙,抬头看见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的身影,他会忍不住走过去,假装询问日程,实则只是想靠近她,感受她的气息;
即便是简单的并肩行走,他也总会不自觉地将身体微微倾向她那一侧。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带着一种大型犬般的忠诚与依恋,炽热、直接,却又因为珍惜而带着几分笨拙的克制。
丙对于斯波这种近乎“粘人”的表现,并未表现出反感或抗拒。她似乎理解这份情感的热度源于长久的压抑与等待,只要不过界,她便以一种包容的平静对待。
有时她会任由他牵着走一小段路,有时则会在他靠得太近时,用一个眼神或微小的动作拉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种默许与引导,让斯波在失落与满足之间找到了一种奇妙的平衡,愈发沉溺其中。
而丙自身,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她褪下了在华族场合必须穿着的、行动不便的繁复访问着或振袖,换上了一身斯波特意请顶尖裁缝为她量身定制的西装。剪裁合体的白色丝质衬衫,笔挺的黑色高腰西裤,勾勒出她挺拔利落的身形。她将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脸部线条。这一身打扮,褪去了所有属于“华族少夫人”的柔美与束缚,只剩下属于“井上丙”本身的干练、冷静与力量感。
当丙第一次穿上这身行头出现在斯波面前时,斯波几乎忘记了呼吸。这身装扮完美地复刻了丙过去在警视厅的女警形象,甚至更添了几分历经世事后沉淀下的沉稳与锐利。
它仿佛一把终于出鞘的名刀,寒光凛冽,锋芒逼人。斯波看得眼神发直,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惊艳,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自豪与强烈吸引的情感。他走近她,极其自然地执起她的手,将一个轻柔而虔诚的吻落在她的手背,声音因激动而有些低哑:“很美……非常适合你。”这声赞美,发自肺腑,远胜于对她过去任何华服美饰的称赞。
丙对这套衣服也十分满意。“行动方便,不碍事。”她言简意赅地评价道,活动了一下手臂,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如鱼得水的自在。这套衣服对她而言,不仅是工作的便利,更是一种身份的回归和自我的确认。
自此,井上丙正式成为了斯波纯一的贴身保镖。她并非时刻紧随其后,而是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警惕,在必要的场合如影随形,在斯波处理安全事务时则独立规划安保措施。她的存在,让斯波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也让他身边那些深知老板秉性的心腹们暗自咋舌,对这位能让斯波先生如此尊重且……“驯服”的女士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期间,斯波动用关系找来的顶尖律师,也已将一份条款清晰、完全保障丙权益的离婚协议拟定妥当。斯波本打算亲自陪同丙前往野宫家,既是想为她撑腰,也是想亲眼见证那个家族的最终落幕,尤其是想看看瑞人那小子痛苦失态的模样。
但丙拒绝了他的陪同。“这是我自己的事情,需要我自己去解决。”她的态度很坚决,“你出面,反而会让事情复杂化。”她希望这最后一步,走得干净利落,不掺杂任何外界势力的阴影,这也是她对那段过往的一个交代。
斯波虽然有些失落,但尊重了她的决定。他再三叮嘱随行的律师和保镖务必确保丙的安全,然后目送着她乘坐汽车离去,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丙坐在车内,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初夏的阳光明媚,空气中已有几分燥热。她手中拿着那份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离婚协议。此去,便是与过去的自己,与井上丙作为“野宫少夫人”的身份做最后的切割。她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前的平静。她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想象着野宫夫妇看到这份协议时,那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表情。或许,还能顺便看看那个家最后变成了什么样子,算是……一种告别。
然而,当汽车驶近那片熟悉的宅邸区域时,一种异样的寂静感扑面而来。往日的野宫家,即便再没落,门口也总有仆役身影,而此时,却大门紧闭,门可罗雀,连鸟鸣声都显得格外刺耳。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上了丙的心头。
当汽车在野宫宅邸紧闭的大门前停下,丙推门下车时,早已在门内焦急张望的藤田管家立刻从小门迎了出来。然而,在看清楚丙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穿着典雅访问着、眉宇间带着隐忍与筹谋的少夫人。眼前的女子,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与长裤,白衬衫领口挺括,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下颌线。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而平静,周身散发着一股干练、冷静且不容小觑的气场。这崭新的形象,让藤田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一个脱胎换骨、挣脱了所有束缚的井上丙,陌生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英气。
但这份惊艳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藤田的脸色迅速黯淡下去,眼底浮现出深重的忧虑和悲戚。现实的惨状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杂念。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着丙弯下腰说道:少夫人。
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也透露出他此刻方寸大乱、急需主心骨的惶然。他直起身,甚至来不及对丙这身打扮表示任何疑问,也顾不上她为何在此刻出现,只是用一双写满了绝望和无助的双眼望着她,仿佛她是这倾覆大厦前唯一可能抓住的浮木。
“藤田,发生什么事了?”丙敏锐地捕捉到他异常的神色和宅邸死一般的寂静,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语气沉静地问道。
“少夫人……”藤田的声音带着悲痛,最后的克制也崩溃了,他上前一步,也顾不得礼仪,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语无伦次地倾诉道:“老爷……老爷他前夜……被人害了!是毒!夫人她……受不住打击,当时就晕了过去,现在躺在床上,水米不进,眼看着……眼看着也不行了啊!府里的人……除了我,都、都走了!”
毒害!暴毙!树倒猢狲散!
都走了,也就是说真岛也走了。
藤田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被点醒般,猛地点头:"是、是的...真岛先生也在前天夜里,老爷出事之后,就不见了踪影。他的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就像...就像从未在府里待过一样。"
这个信息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咔嚓一声嵌入了丙心中的推理版图。她站在荒芜的庭院中央,初夏的风吹过,却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