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倦的感冒像是江南的秋雨,来得缠绵,去得却也干脆。
在冰糖雪梨水、室友们的投喂和自身年轻底子的三重作用下,到了第三天,他已经基本恢复了生龙活虎,只余下一点轻微的鼻音,像是这场病留下的小小尾韵。
口罩摘下了,重新呼吸到清冽自由的空气,让他心情大好。连带着看窗外那铅灰色的、似乎酝酿着又一场雨的天空,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下午最后一节选修课结束,暮云倦随着人流慢悠悠地晃出教学楼。秋风吹拂,带着凉意,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薄外套的领口,心里盘算着是直接回宿舍,还是去图书馆找忆南枝——这几天生病,落下了些功课,那位大学霸或许可以“救济”一下笔记。
正想着,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江州男子天团预备役”的群消息。
沈蓦阑(大艺术家):【图片:一张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操场看台照片】看!这光影!这构图!这氛围!不在上面支个帐篷看星星简直是暴殄天物!@左叙词词哥!风险评估做完了没?可行性报告呢?!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群众的呼声是高涨的!
高敬漓(老父亲):【无奈扶额.jpg】你又来了。楼管阿姨那边是那么好搞定的?
何岭绪(小天使):【小声】其实……我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左叙词(左老二):风险评估草案已完成。主要风险点包括:1.违反宿舍管理条例第27条,私自在外过夜,被巡查保安发现的概率为78.3%。2.秋季昼夜温差大,露营保暖措施不足可能导致感冒概率提升35%(参考暮云倦近期病例)。3.蚊虫滋扰指数较高,影响睡眠质量。4.帐篷来源合法性需进一步核实。
暮云倦(倦哥):【举手.jpg】报告,本人已康复,可提供战斗力支持帐篷搭建(如果真有帐篷的话)。另外,@左叙词左军师,风险评估里有没有计算‘快乐收益’和‘青春记忆增值’这部分?
沈蓦阑(大艺术家):哈哈哈哈!还是倦哥懂我!快乐无价!青春万岁!
忆南枝(大学霸):【突然出现】如果选择在周五晚上,第二天是周末,即使睡眠不足影响也较小。保安巡查频率在周五晚十一点后降低。温差问题可以通过携带足够睡袋和保暖衣物解决。蚊虫问题,使用驱蚊液。
暮云倦看着忆南枝这条消息,微微挑眉。这人……居然不是在泼冷水,而是在补充完善方案?他还以为忆南枝会对这种“不务正业”的活动持完全否定态度呢。
沈蓦阑显然也抓住了这一点。
沈蓦阑(大艺术家):!!!南枝学霸!你这是……同意了?支持了?天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左叙词词哥!看到没!连南枝都觉得可行!你快重新计算概率!
左叙词(左老二):……加入忆南枝提供的变量参数后,被保安发现概率修正为54.7%。仍超过警戒值。
高敬漓(老父亲):啧,百分之五十四点七……听起来还是有点悬。不过,要是真能搞定楼管阿姨和帐篷,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何岭绪(小天使):【期待的眼神.jpg】
暮云倦(倦哥):【摸摸下巴.jpg】所以,核心问题有两个:1.帐篷。2.楼管阿姨的默许或不知情。
沈蓦阑(大艺术家):帐篷包在我身上!我认识美术系一个学长,他们搞户外写生有装备!我去借!至于楼管阿姨……【坏笑】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天衣无缝的、声东击西的、暗度陈仓的计划!
群里顿时陷入了关于如何“套路”楼管阿姨的热烈讨论中,各种不靠谱的方案层出不穷,比如让左叙词去和阿姨讨论数学问题吸引注意力,或者让何岭绪用乖巧的笑容蒙混过关……
暮云倦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充满欢乐因子的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引得旁边路过的同学侧目。他正准备也贡献一个馊主意,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图书馆的方向走来。
是忆南枝。他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色帆布书包,步伐稳健,正低头看着手机,估计也是在看群里的“作战会议”。
暮云倦快走几步,想从后面吓他一下。他悄悄靠近,计算着距离,正准备抬手拍他肩膀,脚下却冷不丁踩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边缘。连日的秋雨让石板下的泥土变得松软,他这一脚下去,石板猛地一翘,他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前踉跄扑去。
“哎哟!”
事发突然,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呼,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走在前面的忆南枝反应极快,听到声音的瞬间已经转过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撞过来的肩膀,稳住了他前倾的身体。
但暮云倦的脚踝还是在那一下猛烈的扭蹭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借着忆南枝的搀扶才勉强站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低头去看自己的右脚踝。
“怎么了?”忆南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他扶着暮云倦的手臂没有松开,力道沉稳。
“好像……扭了一下。”暮云倦试着动了动脚踝,又是一阵疼,让他龇牙咧嘴,“那块石板松了……”
忆南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块罪魁祸首的青石板,然后目光落回暮云倦明显不敢用力的右脚上。“能走吗?”
“应该……能吧?”暮云倦尝试着把一点重量放在右脚上,刺痛感立刻让他缩了回来,身体不自觉地更靠向忆南枝那边,“好像……不太行。”
他有点尴尬,尤其是发现自己几乎半靠在忆南枝怀里,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皂香和书卷气的味道。他想站直一点,拉开点距离,但脚踝的疼痛让他有心无力。
忆南枝似乎没在意这点肢体接触,他眉头微蹙,打量了一下四周:“去那边坐下。”他指的是不远处一棵大梧桐树下的石凳。
暮云庚点点头,在忆南枝的搀扶下,单脚跳着,有些狼狈地挪到了石凳边坐下。秋日的石凳透着凉意,隔着薄薄的裤子传递过来。
忆南枝蹲下身,语气平静无波:“我看看。”
暮云倦还没反应过来,忆南枝已经伸手,动作轻柔但利落地卷起了他右脚的裤脚,露出了脚踝。只见那处已经微微有些红肿,在白皙的皮肤衬托下格外明显。
“还好,没有严重变形,应该只是普通扭伤。”忆南枝仔细观察了一下,用手指在肿起的地方周围轻轻按了按,“这里疼吗?这里呢?”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皮肤时,暮云倦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一半是因为疼,另一半……是因为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忆南枝低着头,碎发垂落在额前,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而不是他的脚踝。
“有、有点疼……”暮云倦声音有点不自然,耳根微微发热。他努力把注意力从忆南枝的手指上移开,看向别处。
“嗯。”忆南枝应了一声,停止了按压,放下他的裤脚,“需要冷敷,然后上药。能走吗?不能的话,我背你去校医院。”
“不用不用!”暮云倦立刻拒绝,让他背?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我能单脚跳过去!没那么娇气!”说着他就想站起来证明自己。
忆南枝却按住了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等着。”说完,他站起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校内小超市。
暮云倦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超市门口,心里有点懵。等着?等什么?
没过几分钟,忆南枝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重新在暮云倦面前蹲下,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一包棉签,还有一盒……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暮云倦看着那盒明显是给小朋友用的、花花绿绿的创可贴,表情有点裂开:“……这个?”
忆南枝面不改色地拧开矿泉水瓶,用瓶身隔着薄薄的塑料袋贴在暮云倦肿起的脚踝上。冰凉的触感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暮云倦舒服地叹了口气。
“只有这种。”忆南枝一边用瓶身帮他冷敷,一边淡淡地解释,仿佛用卡通创可贴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暮云倦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再看看那盒与他清冷气质格格不入的创可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心里那点尴尬和不自在也散了不少。这个人,总是能在这种细节上,做出一些出乎意料又……莫名有点可爱的事情。
“谢谢。”他低声道谢。
忆南枝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帮他冷敷了大概五六分钟,然后拿起那盒创可贴,拆开,取出一片印着小星星图案的。他看了看暮云倦的脚踝,似乎在想贴在哪里合适。扭伤并不需要创可贴,这玩意儿主要是心理安慰和……遮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