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之郁略一颔首,并无辩解:“是。臣愿领任何责罚。”
“阿郁,你明知道孤不会因杜家罚你。”李循摇头笑道,语气复杂,“但杜鹤安终究是你血脉相连的兄长,何必做到这种地步?阿郁,倘若你和杜家能够缓和,认祖归宗,对你而言也并非坏事……”
燕之郁眼眸深处掠过极淡的嘲意,面上却分毫不显,低声道:“陛下教诲的是。”
“也罢……”李循见他神色疲惫,挥手道,“阿郁,回去好生休息吧。刑部侍郎的位置,孤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臣,告退。”
燕之郁站在勤政殿外,将幂篱下的轻纱整理平整,严严实实遮住面容后,举步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前方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斧钺开道的依仗。燕之郁抬起眼。
是阳信长公主乘着步辇迤逦而来。
他本来就因为李莜心绪不佳,便和往常一般视而不见,错身经过。但没想到,步辇在他身旁停下来。纱帘被一只涂着鲜红丹蔻的手缓缓掀起,露出女人雍容的脸庞。
“徐侍郎常年如此倨傲无礼,见驾不拜,本宫念在陛下宠信,向来宽容。”李莜垂下眸,目光落在他的幂篱上,冷冷一笑,“但是今日,本宫实在有些好奇,徐侍郎这幂篱之下,究竟是何等容貌,值得如此严密遮掩,即便在皇城之内,也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奉安,来福。”
话音刚落,两名身形健壮的内侍便上前一步,伸手要强行将幂篱掀开。
“殿下恕罪!”与此同时,原先站在燕之郁身侧两名身着玄甲的御前侍卫也迅疾上前,格开内侍的手,“徐侍郎乃是陛下近臣,御前行走,不可无礼惊扰!”
李莜眸中闪过一丝愠怒:“呵……也罢。徐侍郎,陛下待你,当真是恩宠有加。”她挥挥手,示意内侍退下,目光依旧落在燕之郁身上,“说起来,当年琉璃国进贡的‘四季芳华’,一共有四支,其中一支刻着并蒂莲的‘夏漪’,陛下便是赏给徐侍郎罢。如此珍品,不知徐侍郎可还妥善保管?毕竟,本宫前些日子,可是在旁人身上看到了同样的簪子。”
“御赐之物,臣自然会妥善保管。”燕之郁冷冰冰道。
“嗯……想来御赐之物,徐侍郎确实不会随意赠人。”李莜继续道。
燕之郁抬步欲走。李莜又道:“徐侍郎处事的风格,让本宫想起一位故人。他和徐侍郎一样,性子孤僻又不识抬举,见到本宫,总是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可惜,这位故人福薄,英年早逝,连尸骨都寻不回来。”
“哦,还真是可惜。”
“那位故人,名叫‘燕之郁’。说来也巧,听闻徐侍郎曾提拔过的一位下属,似乎也叫这个名字?”
“……臣并未听过这个人。”
“这样啊……”李莜拖长语调,缓缓道,“四年前,本宫在赵王府第一次见到他。那时他不过十四岁,真是生得我见犹怜。可惜他命不好,爹不疼,娘又是个早死的婢女,一个人孤零零地来到赵王府,看上去怪可怜的。本宫瞧他模样好,心生怜惜,愿抬举他做个面首,享些富贵,没想到,他非但不感恩,反倒记恨起本宫。若非本宫当时无权无势,否则,断不会让他有什么好下场。”
“强人所难又有什么意思。”
“侍郎又何必同本宫装模作样。”李莜挑起眉,“强人所难,迫人身不由己,这难道不是世人追逐权势的至高乐趣么?”
“……”衣袖之下,燕之郁的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后来啊,陛下登基,本宫总算熬出头。长安城里,教坊司的绝色伶人,世家望族的俊美公子,本宫什么人没见识过,可说实话,终究不及这位小郎君年轻貌美。本宫拉下脸求陛下赐婚。没想到,陛下也不站在本宫这边。本宫心灰意冷,离京远游。谁知一回来,听闻的竟是他的死讯……哎,当时本宫伤心得一天没吃饭呢。”
“但如今看来……”李莜话锋一转,“他竟然只是金蝉脱壳而已。陛下,淑妃,德妃,裴郡王……赵王府的这么多旧人,竟然都知道,独独将本宫排除在外,真是令人心寒。”
“李莜。”燕之郁终于抬起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燕之郁……”李莜低低笑起来,“本宫原本以为,你是块捂不热的冷玉,天生无心于风月情爱,才记恨本宫。可不久前,见到何小姐,听闻你们的故事,才知道你也是懂得如何疼人,如何与人谈情说爱的。”
“……”
“不过,这位何小姐,性子单纯,大抵至今还不知道,倾心相待的‘燕郎君’,究竟是什么人罢。也不知道何小姐若是知晓你见不得光的过往,还会不会如今日一般,对你死心塌地?”
“李莜,你想做什么?”
“本宫这人,就是心软,最见不得天真懵懂的小娘子受人蒙骗。”李莜语气轻快道,“徐侍郎,你现在赶快回家看看,这位何小姐,是否还在你的宅邸里,安然无恙地等着你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