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啸如在她对面坐下。这一次,不是隔着夜色无声对弈,而是真正地面对面。
棋至中盘,局势胶着。
“王爷棋风稳健,步步为营,只是……”高舒沅落下一子,“有时过于谨慎,反而会错失先机。”
扈啸如看着棋盘,没有立即落子:“年少时也曾锐意进取,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才明白稳扎稳打的重要。”
“是,先帝的事吗?”她轻声问。关于先帝早逝、他临危受命辅佐幼帝的往事,朝野皆知。
扈啸如沉默片刻,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跳跃:“先帝是我兄长。他走时,君珩才八岁。朝局不稳,外敌环伺,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说得简略,但高舒沅能想象那时的凶险。一个年轻的亲王,要如何在虎狼环伺中护住幼帝,稳住江山?那些年,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王爷很爱重陛下。”她说的不是君臣,是叔侄。
扈啸如摩挲着手中的黑玉棋子:“兄长待我至诚。他临终前将君珩托付于我,我答应过他,必护君珩周全,守这江山太平。”
这是他背负的责任,也是他孤独的源头。至高之位,亦是至孤之境。
高舒沅看着他眉宇间深藏的疲惫,忽然明白了为何他总是一副冷硬模样。不是天生冷酷,而是不得不将自己打磨成最坚硬的铠甲,去守护他要守护的一切。
就像她,不得不将真实的自己隐藏在温顺的表象之下。
“妾身明白。”她轻声道,“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扈啸如抬眸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秋水,倒映着他的影子。这一刻,他仿佛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孤独,同样的坚韧。
“你呢?”他忽然问,“在故国时,可曾……”可曾有人相伴?可曾有过无忧的岁月?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唐突。
高舒沅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语,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淡淡的涩意:“身为公主,婚事从来不由己。父皇子嗣不丰,母亲去得早,后来,便是国破家亡。”
寥寥数语,道尽半生飘零。没有抱怨,只是陈述。
她执起白子,落在棋盘一处:“不过都过去了。如今这样,也很好。”
扈啸如看着她落子的位置——
一着妙手,瞬间盘活了半边棋局。就像她这个人,在绝境中,总能为自己寻到一条生路。
他看着棋盘,又看看她,忽然觉得心头某个坚硬的地方,悄然松动。
夜风吹过,带着桂子的余香。两人不再说话,只静静地对弈。
棋局终了,竟是和局。
扈啸如起身离开时,高舒沅送他到院门口。
“夜深了,回去歇着吧。”他回头看她,月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清辉。
她站在门内,微微颔首。
走出澄心园很远,扈啸如还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他抬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第一次觉得,这清冷的月光,似乎也有了温度。
而高舒沅回到院中,看着石桌上那局和棋,指尖轻轻拂过他还坐过的石凳。
茶凉了,棋散了,但有些东西,却在这秋夜里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