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雅之转过身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微微眯着眼,嘴唇颤抖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他刚刚问我认不认识宁芝。”
“所以呢?”桓千蘅不明所以。
“我娘就叫宁芝。”
房间里霎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半晌,桓千蘅低声道:“世上叫宁芝的人那么多,或许是巧合吧。”
“怎么可能,他说我看着眼熟,就问我知不知道这个名字,怎会是巧合.....”凌雅之面带迷茫,一屁股坐下,捞水壶的手捞空了好几次,才把水壶提了起来。
桓千蘅道:“你的意思难道是说,这里的缩头王八们和你家住金陵的娘亲认识?”
“其实我娘并不是金陵人。”凌雅之捂住额头,遮住了脸上的表情,“他们都说我娘是我爹....是凌昭从郊野荒村里捡回来的村姑,我不信,因为我娘说话有口音,虽然不重但绝不是金陵口音。但我娘到死都没有跟我说过她母家是哪里人,是做什么的。”
桓千蘅留意到他对自己老爹直呼其名的言语,默然片刻,才道:“那你是说令堂是楼兰人?”
“那怎么可能,”凌雅之立即否认,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瞧我和楼兰后裔有半点相像吗?”
桓千蘅还真的将他的脸和楼兰人的脸在心里比对了一下,的确是没有相似之处。他也不太相信麦依尔随口一提的名字,就那么恰好是凌雅之的亲娘。于是说道:“你或许是真的想多了。”
先前在崖洞里险些去见了阎罗王,凌雅之都不曾像现在这样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往门口走去:“不成,我得去找他问个清楚。”
桓千蘅迅速从窗框上跳下来,身子一晃追上去拉住了他的袖子:“你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就这样大剌剌地过去问,他怎么会告诉你,反而还惹人怀疑。”
“我不会直接问,我试试看能不能套出些话来。”
桓千蘅没有放手:“你消停点吧,现在情况复杂,你能不能不要为了虚头巴脑的事节外生枝?”
“你放开我,”凌雅之用力甩开他,手已抓住了门框,“不是你娘的事,你自然不着急了!”
桓千蘅一怔,悬在半空的手蓦然垂下,眼里渐渐漫上一层冰冷。
凌雅之稍稍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过分了,于是带着歉意放软了声音:“抱、抱歉,我太激动了,但是我娘死得冤枉,许多事情都没来得及告诉我,我真的必须要去问个清楚,方才能安心。”
“随你的便。”桓千蘅转身走进里屋,一个眼神也没再给他。
凌雅之望着里屋的人影,踟蹰了片刻,还是咬了咬牙打开了门。
谁知门外一个人正欲进屋,与他迎面撞了个满怀,彼此都惊了一惊。凌雅之道:“你是谁?”
那人飞快地伸出手把凌雅之推进屋,反手关上了门,撤下斗篷,露出一张带着怯色的脸——竟是麦依尔的妻子,那个举止怪异的中原女子。
“我叫莹歌。”她冲进来就拉上了窗帘,把整个屋子遮得严严实实。凌雅之看着她奇怪的举动,不由得问道:“你做什么?”
莹歌看着桌上放凉了的菜,抬起头来:“这菜你们吃过吗?”
凌雅之迷茫地摇摇头。
莹歌把桌上的饭菜推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好的饼子,放在桌上:“他们送来的东西你们一律别吃,饿了就吃这个。”
她所说的话是极为标准的中原官话,这让凌雅之更加认定她就是一个实打实的中原女子。莹歌见他迷惑,说道:“公子,别怪我唐突,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你慢点说,你到底有什么事?”
莹歌哀戚道:“同你们一样,我也是误入此地的汉人。他们本是要处死我,麦依尔身体有些缺陷,讨不到媳妇,就求长老把我留了下来,所以我才在此地活到今天。”
麦依尔看起来手脚齐全,至于有什么缺陷,她没有明说,只继续说道:“我日日都盼着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但是实在是势单力孤,他们防守又极其严格。我几次想出逃,都被抓了回来。”
她撸起袖子,纤细的手臂上全都是深深浅浅的伤痕,有的结了痂,有的成了疤。凌雅之一看,错愕道:“他们打的?”
莹歌点点头,双眸起了一片晶莹的水雾。她放下袖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位公子,你们若想要出去,求求你们带我一起。我在这里孤立无援,实在是受不了了。”
话音未落,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一脚踹开,麦依尔带着三四个人冲了进来。莹歌惊呼一声,躲到了桌子后面。
麦依尔没有生气,声音平缓道:“阿莹,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天色晚了,跟我回去吧。”
“不、不。”莹歌一边摇头一边倒退,撞到墙上,退无可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无助地看着猎人向她靠近。
“你要做什么?”凌雅之伸手去拦,却被麦依尔带来的三个手拿大棍的大汉挡住了去路。他犹豫着是不是该出手把这三人打飞,那边麦依尔已然抓到了莹歌。
麦依尔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宁公子别见怪,她脑子有问题,经常胡言乱语,我这就带她回去。”
“不是,不是的.....”莹歌的眼泪终于从脸上滑了下来,她挣扎着,被麦依尔拖出了门,消失在门口的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