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千蘅只去屋顶坐了一会儿,酒都被烤热了,便被晒回来了。直到夕阳西下,余晖顿时温凉下来,他才又爬上了屋顶,抓着酒壶,望着街道上行色匆匆的归家人群。
西北的酒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缓半天缓不过来。他酒量不算差,小酌几杯反倒让灵台清明。天下之人熙熙攘攘,可盘算下自己前半生竟没结识几个有意趣的人,整日蒙着个假面藏在太子身边。到如今下江湖之远,竟是连个说话之人都没有了。
阿丽嘉和凌雅之算是个意外,在他沉寂的生命里投进一颗石子,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后,终究又回归平静。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见不得光的路,便应早知有这样的结果。
十六岁的自己,和二十六岁的自己,究竟赚了些什么?赚了一手的血,赚了几百条性命,替凌景宣完成了夙愿,除此之外,自己也算是倥偬十年了。
所以离开东宫,也不全是为了承诺的结束,而是......想要过一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可桓千蘅啊,你既然已决意离开朝堂,怎么却又优柔寡断唧唧歪歪起来了?大燕万里河山不由得你去转吗,为何要留在这西疆大漠等着人来?太子的确有事瞒着你,可你只是权贵身边的暗影刀,他要做什么干什么,你又在乎些什么呢?
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问,却总是没有答案。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银月东升,星河鹭起。巷子不知什么时候跑出来两条狗,当街吵架,叫个没完没了。万家灯火,升起炊烟袅袅。风也冷了下来,裹挟着人家饭菜的香味,久久不散。
桓千蘅在屋顶上躺了两天,喝了不下五壶烈酒。每到夜晚来临,巷口的狗必定要吵架,终于听烦了。他顺手弹飞一颗花生米,击中狗鼻子,两只狗闭了嘴,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了。
还没来得及笑,楼顶的瓦片忽然响动了一声。桓千蘅举着酒壶转过头,一双绣着祥云纹的黑靴映入眼帘。深青的袍角垂在脚踝,手中握着一把略带着些弧度的弯刀。甚至不用抬起头看,他就知道来者何人。
东宫的守卫首领赵翼,亦是太子的心腹之一。赵翼是实实在在有官职在身,随行太子左右跑腿办事的。他向来看不惯桓千蘅目无下尘的做派,却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不得不虚与委蛇。而此刻远离东宫,他那刻薄嘴脸暴露无遗,嘲弄道:“桓千蘅,两个月不见,你竟然沦落到在这打狗玩,乍然相逢,我还当我认错了人。”
说话间,又有十来个东宫之人悄然爬上了屋顶,距离桓千蘅几尺的距离,围了个团团转。桓千蘅慢悠悠地喝着酒,不紧不慢道:“我在此地等了你们三天,百无聊赖打打狗怎么了?不是我说你,赵翼啊,三天,你是瘸的么?”
“桓千蘅,你太嚣张了吧?”赵翼怒而横眉,居高临下举起刀指着他的脸,“你知道我们会来?”
桓千蘅把他的刀尖推偏,喝了一口酒,道:“谁叫你的探子不争气,留下的印记回回都能叫我瞧见。我知道会来追我,就在此等等你们。”
几人里有个矮胖一些的听了这话,尴尬地缩了缩手,想来就是到处留印子的人。赵翼一巴掌拍在那人背上,脆响一声,斥道:“猪猡!你他娘的干什么吃的?”
“我哪知道他眼睛那么尖,我都画在犄角旮旯里了.....”被打的“猪猡”还有些委屈。
赵翼往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差点把他从屋顶上踹翻下去,又对桓千蘅道:“你既知道我会来,你还在这里等着?”
桓千蘅瞟了他一眼,道:“嗯,我想知道你们一路紧追不舍,到底为了什么。”
“为什么追你…”赵翼蹲了下来,紧紧盯着他,似要把他脸颊上有几根汗毛都数出来,低声道:“你老实说,是不是去过盘古山,还带着一个异域来的姑娘?”
桓千蘅顿了顿——这些事赵翼未曾亲眼看见,那便是楼兰的那群人透露出的消息,而赵翼顺藤摸瓜怀疑到了自己头上。太子果真和楼兰的后裔有某种联系,而且八年来,桓千蘅从未在太子处听到风声。
只听赵翼阴森森地笑了几声,又道:“若我没猜错的话,那姑娘应当是阿丽嘉吧。桓千蘅,你好大的胆子,太子吩咐的事,也敢阳奉阴违了。”
桓千蘅直视着他,笑容里带着一丝嘲意:“关你屁事?”
赵翼又被噎得说不出个话来,指着他破口大骂:“桓千蘅,你不过就是太子身边一条不得见人的恶狗,咬人咬得好,太子丢块骨头给你,你他娘的还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这话说得属实难听,桓千蘅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夜的墨色灌进了瞳孔之中,黑得吓人。半晌,他慢慢道:“说罢,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杀我的?”
赵翼道:“有区别吗?”
桓千蘅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四周的人,把酒杯从楼顶掷了下去,一声清脆的破碎,在幽深的街巷里连绵不绝。他站起来,说道:“赵翼,你我从前同在太子身边,虽然你总看我不顺眼,却也没个交手的机会。你们要杀我,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有没有那个本事。万一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岂不贻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