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凌景宣已换了一副开怀的面孔,试图去拉桓千蘅的手,道:“不说这个了,本宫也不打算和你计较。你一路回来定然舟车劳顿,吃不好睡不好。本宫给你备了一桌好菜,快去看看吧。”
桓千蘅微微侧身,躲了开来。凌景宣的笑脸一凝,只听桓千蘅道:“景宣,我有个问题,一直不得其解,今日我想问个明白。”
“景宣”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好像回到了八年前两人初相识一见如故的场景。凌景宣虽比桓千蘅小一些,但言谈举止超凡脱俗,芸芸众生之中能让人眼前一亮。在得知他是林王之前,桓千蘅一直如此称呼他。而入王府之后,便再没这样唤过他了。
凌景宣听到这个称呼,也有些意外,不禁站定了细听桓千蘅将要说的话。
桓千蘅一字一句道:“我与你而言,是不是真如赵翼所说,已经沦为了你身边的一条恶犬,只需要会咬人,会让你满意即可,而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需要知道?”
凌景宣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话?本宫何曾这样看待过你?”
“那为何,我为你尽瘁八年,依旧得不到你一句坦诚相待?!”桓千蘅的声线陡然转厉,白玉雕琢而成的面容上浮现出锐利之色。在外,两人名义为君臣,而在内,桓千蘅从未将凌景宣当成过主子,而自己也从不是谁人的附属品,直以你我相称,而非屈从与臣服。
就连凌景宣,也无权将他看作一个有利用价值的玩意儿。
凌景宣眼眸之中渐渐溢满震惊之色,他不曾想过在他身边寡言少语的桓千蘅,也有如此疾言厉色的一天。他亦愠怒道:“政事如何,本宫自有论断。你从前不需插手,如今也不需过分在意!你是暗影刀,而非本宫幕下谋士,还轮不到你来质疑本宫的作为!”
“好,好得很。”桓千蘅不怒反笑,抚掌道:“你是羽翼渐丰了,今日便算我白跑一趟。我对你承诺已了,的确不必再操心忧虑,你我就此别过。太子殿下,好生珍重。”
桓千蘅将“太子殿下”四字着重咬字。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愚蠢的决定,那就是千里迢迢从西疆再回长安,意欲从凌景宣处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而凌景宣给他的答案也足够清晰——桓千蘅只是为其除去绊脚石的利刃,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站住!”凌景宣伸出手臂,挡住了他的去路。这几年,凌景宣心思愈发深沉难猜,做事风格也大有转变,再不复当年谦和内敛。虽然两人容貌未曾有大的改变,但好像一切都已经与八年前截然不同了。
凌景宣道:“千蘅,本宫距大宝之位尚有距离,你若肯留下,本宫必待你如前。事成之后,你想要什么,官爵、金银、府邸、美人,随你挑随你选,本宫都绝不推辞。”
桓千蘅听着他一口一个盛气凌人的“本宫”就心烦意乱,此时更是差点忍不住冷笑出声,道:“我要这些玩意儿做甚,殿下大可不必搬出这些俗物侮辱我。我难当重任,已决意远离庙堂,殿下另找他人吧。”
凌景宣目中带怒:“本宫再问你一遍,可否愿意留下?”
桓千蘅亦毫不退让:“我已说得清楚,请殿下莫要相逼。”
凌景宣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他再熟悉不过桓千蘅的性格,桀骜难驯。他不愿说的话,不愿做的事,便是无论如何都催逼不成的。他在殿中慢慢踱着步,耳后朝门口处扬声道:“来人。”
话音甫落,赵翼带着一群守卫冲了进来,舞刀弄枪将桓千蘅包围起来,这阵仗一看就是早有准备。桓千蘅看着那正对自己喉头的,寒光凛冽的刀刃,袍袖之下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只听凌景宣道:“赵翼,他便交由你看管了。待什么时候他想通了,再带来见本宫。”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一条,莫伤他性命。”
赵翼脸上浮起掩饰不住的小人得志喜悦,不由分说先冲上来把桓千蘅袖子里藏着的瓶瓶罐罐给搜刮了出来。待他身上已找不到什么危险之物时,赵翼方放心笑道:“是,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好生劝导桓大人。”
桓千蘅自始至终没有挪动过,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凌景宣,眼底流转过情绪不明的疏离光华。旁人的聒噪他一概没有听进耳里,事实上从凌景宣将赵翼叫进殿中的那一刻,他便什么都没再听进耳里。
桓千蘅只觉得自己无比可笑,在阿丽嘉的事情上被威胁过一次还不够,却还要上赶着来第二次?总是与如此低级的错误缠缠绵绵,如今被小人挟持,岂非是自作孽不可活?
凌景宣没有看他,只是挥了挥手,赵翼便箍着他离开了寝殿。不用想也能知道,赵翼要把自己带去何处。偌大的东宫能惩罚人的,估计也只有那座不见天日的地牢。桓千蘅自嘲地想着,犯一次错误便要进一次地牢,一而再,再不能三,以后万万不可再做这种黄口小儿看了都要笑掉大牙的儿女情长之举了。
当然,如果他还能从这里走出去的话。
地牢里依旧阴暗潮湿,昏灯明灭,不知何处传来的呻/吟惨叫声无孔不入,将人生生叫得掉一地鸡皮疙瘩。与上次不同的是,赵翼给他安排的牢房不再是空荡荡的,而是摆满了各式各样唬人的刑具。
赵翼当真是完美诠释了何谓“小人得志”,那得意的笑容自进了地牢便没有从他脸上褪去过。赵翼与桓千蘅,在太子身边算得上一光一暗。赵翼为太子所做之事不比桓千蘅少,且他是有实实在在官职在身,而不是见不得人的刺客暗影。
可赵翼从前不明白,太子为何总是更加宠信桓千蘅,什么好东西先紧着桓千蘅,就连外出流连娱乐也只叫桓千蘅一人。他比起桓千蘅,到底缺在哪里?
不过现在看来,太子也没多珍视他这个下属,至少他赵翼不曾被关进过地牢,还是两次。这样一想,赵翼瞬间心态平稳,沾沾自喜起来。
桓千蘅被他五花大绑起来,可即便如此,他那张雪狐似的脸皮上依旧带着轻蔑的冷笑。不论置于何时何地,桓千蘅都不曾有惊慌失措吓破了胆的时候,只是半睁着眼睛,带着那样一幅叫人看了便鬼火直冒的表情。
桓千蘅心知肚明,凌景宣吩咐“不伤他性命”,“性命”二字加与不加,是天壤之别的两个意思。赵翼显然领会了太子的意思,从摆满刑具的架子上抽了一条鞭子出来,从头到尾淋上了掺了盐水的辣椒汁,毫不犹豫地就冲着桓千蘅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