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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三一】海棠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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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苏对待当年所发生的故事并没有隐瞒。玄音谷十六刺客刺杀寒青的背后,实则有无数只搅弄风云的鬼手,把江湖一度搞得混乱不堪。

银月宫三大长老之一的许闻天在十六刺客夜袭银月宫那日,消失一整晚,再度出现时便是带领一帮不知从何冒出来的人马埋伏在望月峰下,打了逃窜之人一个措手不及。他本意是要将十六刺客一网打尽,却稍微低估了玄音谷的实力,逃跑了四个人。

许闻天并未追击上去,而是趁夜返回银月宫。彼时寒青负伤,正在包扎,许闻天忽然拔剑刺向寒青。寒青躲闪不及,只偏了一寸,灵蛇剑从心脏右上方穿肩胛骨而过,虽未能立即致死,也让寒青身负重伤,身体衰弱至两年后去世。

便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暴露了许闻天竟是隐藏银月宫中的卧底。他刺杀不成,自刎于银月宫,至死没有言谈他到底来自何门何派。

寒青没有向外透露许闻天的死讯,或想顺手牵羊揪出幕后搅弄风云之人,但却如石沉大海,再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许闻天的身份成了个谜团。侥幸逃亡的十六刺客之四,除了刺客之首孟靖亭活了下来,其余三人也都先后被灭口追杀,至于是谁做的,亦是一个至今不得其解的谜团。

但不论究竟是谁人指使,谁人做局,目的都是去抢夺那所谓能让人独步天下的寒氏心头血,玄音十六刺客不过是被人用完便丢弃的剜心刀罢了。

桓千蘅默默听着,结尾处,忽然觉得啼笑皆非。今日才知,原来这灭门之祸,实则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被人利用,倾尽全力,落得个尸骨无存,满门皆灭的下场。以灭口他人为生的人,最终被他人所灭口,若说出去,岂非笑掉大牙?

也不知玄音谷的前辈们九泉之下得知真相,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会不会照着自己的脸重重打上一巴掌,痛骂自己一声蠢,深责自己没有看清楚这江湖中的贪婪无度,人心腌臢。

夜深,万籁俱寂时,桓千蘅提着两盏酒壶来到开满海棠的后院。明月一如糯玉沉钩,寒魄娟娟。

他坐在树下,仰头灌酒,混着清明月光入口入腹。喝的是酒,入口却无味,只有咽下去在胃里灼热地烧起来,才真真切切感受到浓郁的酒烈。

海棠疏影里,月光深深浅浅地落在桓千蘅身上,似流水,似素练。大雁自月下振翅而飞,抖落羽毛,洒下满地细碎长鸣。

月明如水,而眸色亦浅淡如水。桓千蘅的眼里,空洞无物,看不出他此刻所念所想。他只是抓着酒壶,一口一口不停地灌酒,溢出的琼浆沾湿衣领袖口,亦毫不在意。

正欲把自己灌醉时,一只温热的手探过来,摁住了他手里的酒壶。桓千蘅抬眼望去,凌雅之站立树下,正凝望着自己,他把酒壶拿走,道:“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喝酒。”

桓千蘅没有动,反正这酒喝得比白水还鸡肋无味。他倚着树干,目光望向月明之处,似在望月,却又似穿透明月望向渺远天际。

凌雅之在他身边坐下,紧紧贴着他的肩膀。白日桓千蘅与寒苏攀谈时他不在场,此刻满腹疑团,问道:“桓兄,你是在生寒苏的气么?真的没有必要的,玄音谷和银月宫虽然有过节,但那也是老一辈的事,其实跟你们两个并没有什么关系......”

“打住打住——”桓千蘅打断他滔滔不绝的话,示意他噤声,“我哪里生气了?我说过,我对寒宫主乃至银月宫,都没有什么不满。”

凌雅之终于忍不住内心的疑惑,问道:“我不太明白,你为何能如此淡然?若是我有血海深仇,定然不会如此.....”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凌雅之想起自己身上又何尝不是带有“血海深仇”,复垂下头去,轻声道:“罢了,什么血海深仇我到现在也没能报的了,估计这辈子也不太可能下得去手,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呢。”

桓千蘅曲起腿,下意识将手搭在膝盖上。忽然想到某人的画中自己就是这样的动作,想了想,又将腿放了下去,才道:“我跟你的事完全是两码事,没有可比性。”

“你若愿意说,我洗耳恭听。”

对于桓千蘅而言,与人敞开心扉谈论心事并不容易,推心置腹地去信任一个人更加不易。但他冥冥之中就是觉得凌雅之或可能为自己做一回听众。

桓千蘅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其实岐山上的每一个人,在世人眼中都是十恶不赦,意欲除之而后快的恶人。在刀口上舔生活,就要做好无路可退的准备。因而某一日,他们被寻仇,被反杀,或是被所谓的正义之师剿灭,都是可以预见且在情理之中的。师父他死的无辜么,被他杀过的人听到这话一定会从棺材板里气活过来吧。师父不无辜,甚至死有余辜。这要我如何生气,生谁的气,报仇的话,又要找谁去报?”

凌雅之断然没有想出桓千蘅能说出这样一番仿佛置身事外的话,这绝非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能说出口的。许久,他半是感叹道:“世人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为何会如此清醒,你身为刺客,难道却觉得刺客该死吗?”

桓千蘅沉沉地点了一下头,似笑非笑道:“当局者迷是不假,其实更有一句话叫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论是我,还是师父师伯们,在世人眼中,的确是该死,我无可辩驳。如果有朝一日,我曾经杀过的那些人要找我寻仇,我也无所谓。若无人寻仇,让我苟活到寿终正寝,那就在地狱里滚刀山下火海去还债得了。”

凌雅之听着这一番轻飘飘的话,内心似打翻了五味瓶,混乱难言。他艰难说道:“既然你如此明白是非善恶,为何还要选择去太子身边当刺客,以身犯险是为了什么,真的值得吗?”

桓千蘅道:“是非与善恶并非是两相对应的,在我看来,有时恶事并非错事,对错之间亦不明晰。我与太子之间的恩恩怨怨,如今已然分不清了,太难解释,我也不想解释。只一点,若我一手扶持上去的人真的能成明君贤主,那我又何错之有?”

凌雅之默然看了他许久许久,而后轻声问道:“若再让你选择一回,你还会走这条路吗?”

这个问题让桓千蘅怔忡了片刻。若放在半年之前,纵然厌烦了这样的日子,可问及初心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上一句“会”。但人生百变,骤然翻天覆地。时至如今,他不确定了。

桓千蘅在心中反复掂量了许久,叹了口气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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