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雅之在一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中,敏锐地扑捉到了桓千蘅语气中的一丝动摇。月光下,桓千蘅的身影更显孤寒单薄。
凌雅之掰着他的肩膀转向自己,四目相对。桓千蘅没有反应过来,眼神有些茫然,带着几分微醺道:“怎么了?”
话没说完,凌雅之把他拢进了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瘦削的身体,下巴抵在了肩上,酒香,海棠香,萦绕于心田之间。只听他轻道:“没关系,我会陪你去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也许是夜色迷蒙,也许是美酒醉人,桓千蘅睁大了眼睛,双手却无力抬起将面前的人推开。更要命的是,在凌雅之暗香幽然的怀中,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委屈。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对凌雅之讲了;他从未对任何人展现过的东西,让凌雅之看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好累,亦觉得放松。桓千蘅抬起手,紧紧抓住了凌雅之的衣裳。
静静地,唯剩心跳错落交织。
片刻,桓千蘅扯开凌雅之,扶着海棠树慢慢站了起来,结束了这场矫情到极致的对话,说道:“好了,你既然这么闲得慌啊,就去把你厢房打扫打扫,别老是跟我挤一个床。”
凌雅之站起来,把衣裳上的尘土打扫下去,厚着脸皮笑道:“因为那十七幅画,张小道已经被我打断了腿,打扫不了了。”
桓千蘅无声地翻了个白眼,晃进屋睡觉去了。
夜半入眠时,桓千蘅要么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要么侧身脸冲着墙,睡觉极其安稳。反观凌雅之,像是在床上摆阵似的,四仰八叉,睡着了便爱把腿乱搭。一枕青丝缭乱,时不时会飞到桓千蘅的脸上去。一开始桓千蘅恨不得拿被褥将他整个人卷起来,后来找到了窍门,只需在凌雅之怀里塞上一根枕头,他便会消停下去。
凌雅之每日皆会早起,反倒是他起床后轻手轻脚弄不出什么动静了。桓千蘅睡时还算机敏,但有几次也没有感受到身旁之人起身。待睡到日上三竿时醒来,凌雅之往往挥毫作画,桌上给桓千蘅用碗扣着热气腾腾的早饭。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桓千蘅从睡梦里拽了出来,听得张小道在外大呼小叫道:“哎,哎!你们是干嘛的?站住!”
凌雅之正在床前穿衣,听到那强盗下山抢粮般的呼喊声皱起了眉。他刚刚打开房门,十几个佩刀大汉迎面冲了进来,顷刻间把屋子塞的满满当当。
凌雅之从腰间抽出折扇欲防,忽然瞧见这些人皆穿云纹官袍,不是什么下山土匪,而是朝廷中人。凌雅之放下扇,拱手道:“见过几位官爷,不知这一大早,造访在下这小小画馆,却是为何?”
为首一人道:“太子身边有一犯人出逃多日,我等奉东宫之命,挨家挨户搜查犯人下落。若有线索告知,东宫自有重赏。若藏匿逃犯,死罪难逃。”
凌雅之心下一惊。几日过去,太子竟还没有放过桓千蘅,还大动干戈地在长安城里搜查起来。他下意识地往床上看去,好在床帐撒下,隐隐绰绰遮住了里面的人。
凌雅之笑道:“官爷说笑了,在下经营个小画馆,如何能与朝廷逃犯扯上关系。在下不曾见过,更不曾藏匿逃犯。”
那人翻了翻凌雅之桌上堆叠的画,环视四周,目光渐落于闭合的床帐上。他指了指,问道:“床上是不是有人?”
凌雅之的心又揪了起来,这断然不能说没人,搜看一下必弄巧成拙。他假意镇定笑道:“与在下同床共枕的,自然是在下的娘子了。只不过官爷来的突然,她没来得及穿戴,故而不曾下床见客。”
“娘子”二字自己都说得别扭不已,也不知床帐后的桓千蘅是怎样一幅表情,一定精彩纷呈。那位官爷脸上的狐疑之色未曾褪去,对着床扬声道:“既然不能出来,说句话总会的吧!”
凌雅之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桓千蘅的声线又低又沉,极有辨识度,只要不聋便不可能觉得那是女子在讲话。
他心下飞速想着对策,难道要说他感染了风寒说不了话?怎么想怎么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怎么,哑巴了吗?”那人的疑惑更重,大步上前就要掀帘子。
手触碰到床帐的一刹那,一道女声从缝隙中传来:“未曾梳洗,不好见客,请官爷赎罪。”
这一声,清越且柔婉,似大家闺秀呢喃软语。饶是凌雅之定力颇佳,也被这一句找不出任何破绽的女声给震惊了。
那官爷的的手顿住,疑虑顷刻间烟消云散,道一声“唐突夫人了”,便招呼手下告辞离去。
房中陡然寂静。
一只纤长的手掀开床帐,桓千蘅铁青着一张脸从里面钻了出来,面色阴郁如暴雨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