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千蘅淡然道:“被人砍的呗。”
“疼不疼?”
桓千蘅在镜子里瞧见身后的人眉头久久未能舒展,他沉默片刻,道:“净问些废话,我砍你一刀你试试疼不疼。”
凌雅之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药瓶中舀出一些凉凉的药膏,放在手心搓热捻化,轻柔地覆在了桓千蘅的伤处。
他掌心温热,划过肌肤时肌肉不受控制地骤然紧缩起来。只听凌雅之道了一声“放松些”,桓千蘅抬起头,长长的吐了口气,似乎这样就能把内心的不适感给赶出去。
背上的药换完了,桓千蘅便一把夺回药膏,也不看他,只对着镜子道:“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知道他这个人性子别扭又执拗,凌雅之也不再强迫,拿出绢子擦了擦手,便坐在一旁盯着他看。
桓千蘅手边放着一件灰扑扑的寻常棉布衫子,与他素日风格云泥之别。这种材质和颜色的衣裳,估计在他眼里连块抹布都不如,但近日他却三下五除二地裹在了身上,稳稳当当地系好了腰带。
面对凌雅之诧异的目光,桓千蘅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出去一趟。”
“你真的要去啊?”凌雅之提心吊胆,“你不会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桓千蘅仔细掂量了一下,今日要去做的事,在自己的人生中还排不上号,于是说道:“还算不上。”
他推开门,夜风暖热,海棠花香醉人。刚迈出一条腿去,听见凌雅之在身后问道:“桓兄,你会回来么?”
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桓千蘅沉吟片刻,背着身轻声道:“你放心。”
你放心。
这么简单的三个字,他却几乎从未对人说过。
夜里的长安城,月明星稀,繁闹喧哗沉静下来,偶然听得远山鹧鸪鸣啼。桓千蘅离开云潇画馆,瞬间没入了星罗棋布的街巷里。
桓千蘅拿出一张亲裁的国字脸小眼睛人皮面具,蘸以肤腊盖在脸上,天衣无缝。只不过这易容之术好几个月未用,总觉得肤腊糊在脸上的感觉黏糊糊闷挺挺的,像是把头塞进了咸菜缸一样,走在街上时忍不住摸了好几下脸,才勉强适应过来。
想起幼时在玄音谷学艺,便知这世人对刺客杀手的了解有多浅薄。刺客并非只是身穿夜行衣,翻/墙撬锁进人家院杀/人放火的。
轻功乃立身之本,移形换影于眨眼之间;对暗器飞镖甚有了解,谈笑风生之间杀人于无形;另需医毒之术,或防身,或暗算;最重要的,更是敛去自身行踪之法,除了抹人记忆所用的离魂散,便是改头换面的易容换声之术。
玄音谷课业繁杂,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或许还学不到半分精髓。最令桓千蘅深恶痛绝的课业,当属易容。常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却要用黏糊拉唧的面具往脸上盖,有时盖久了,脸皮发红浮肿更是有破相的风险。
于是在林王府时,能带面纱斗笠,绝不易容。但这并不意味他不会易容。除了世所流传的一种用七七四十九种雪山毒蛊噬咬面皮,而后重塑经络彻底改头换面的禁法,玄音谷的易容之术在江湖上称第二,绝无人敢称第一。
京师驿馆,专接待入京外臣,待任新官以及他国使臣,南邵派遣名臣于彦来京,此番便是下榻京师驿馆。
六月二十,是南邵使臣离京之日。六月十九,皇帝于宫中宴请使臣,行送别礼,而后于驿馆休憩最后一夜。
凡有达官显贵或他国使臣下榻驿馆,驿馆便禁闲人出入,另有护卫在外驻守。以桓千蘅对太子的了解,太子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人。楚帆身死,太子身边暂时无可用的暗影刀,但他一定会想办法除掉南邵的使臣于彦。
今夜,或许并不会太平。
京师驿馆斜对角是一家酒楼,酒旗斜矗。三楼落地窗牖洞开,遥遥能瞧见京师驿馆的全貌。桓千蘅顶着一张落入人群就找不见的假壳子上了楼,点上一壶碧螺春,一碟芙蓉糕,一盒坚果拼盘,在窗下悠哉悠哉翘起了二郎腿,怡然自得地望着窗外幽静夜景。
一壶绿茶接近喝到无色,酒楼小二上来赶客打烊,他放下一锭银子便将小二推走,继续漫无目的地观夜景。
直观到街巷中狗都睡了,他还神采奕奕。四下里寂寥无人,虫鸣鸟啼,京师驿馆的烛火也渐次熄灭下去。夜深人静,最是鸡鸣狗盗时。
楼梯上响起了均匀的脚步声,桓千蘅一动不动,只听身后有人说道:“客官,您的酒。”
面前的桌上忽然多了一壶清酒,壶身金线描着牡丹纹样。桓千蘅头也不回,只说道:“我没点酒,你上错了。”
那人笑道:“这是咱们小店赠的,只为打个招牌,还望以后客官多来。”
桓千蘅没有说话,那人便上赶着献殷勤,斟了满满一杯酒,放在他面前,道:“客官,您尝尝。”
桓千蘅两指夹起酒杯,放在鼻下轻轻一转。浓郁的麦芽香气,倒真是陈年的好酒。只是这酒液里,细细闻出一股清苦的味道。
桓千蘅眼眸微垂,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将酒杯翻转过来,一滴都没有流下。
那人轻声问道:“怎么样客官,咱们这酒可还好入口啊?”
“好酒。”桓千蘅的眼睛越眨越疲惫,扶着太阳穴,趴倒在了桌子上,不省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