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酒人阴冷一笑,转身下了楼梯。身影刚刚消失在拐角处时,桓千蘅的眼睛忽然睁开,趴在桌子上,悄悄在自己喉头一处穴道戳了一指,将存于喉间的酒液吐了出来。
这种低级且粗糙的手段都拿来糊弄他这江湖老油条,实在有班门弄斧之嫌。
他的头冲着窗外,小眼睛的皮囊睁眼闭眼在黑夜里无甚区别,像是醉酒的食客趴在桌上沉酣。
趴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一道黑影从夜幕下倏忽而过,落在驿馆的屋檐上,四下里悄悄张望,并没有人发现。
驿馆外架一旋梯,辗转直通二三楼。黑影轻踩瓦片,跃到了旋梯上,从三楼转向二楼。那里,正是于彦所在。
桓千蘅爬了起来,一手撑腮,一手从坚果盒里摸了一颗圆溜溜的核桃出来,在手里轻轻掂了掂,轻重刚好合适。
核桃脱手,以捕捉不到的速度向黑影冲去,击中腿弯。这一击并不疼痛,但黑影猝不及防,腿一软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旋梯扶手才勉强停下,并没有弄出太大的声响。
黑影看着脚边滚落的核桃,诧异地抬起头往核桃飞来的方向看去。酒楼里点着一盏暗黄的灯,临风窗下,杯盘犹在,却空无一人。
他拾起核桃,四下张望,除了夜里张牙舞爪的树影,并无他人。心下犹疑之时,面前忽然露出一张国字脸,带着略微诡异的笑容望着自己。
黑影吓了一大跳,想都没想就伸出魔爪,朝那张脸抓去。桓千蘅仰面躲开,向下倒退几步。黑影乘胜追击,出手而来,桓千蘅却轻蔑一笑,反手抓住那人衣袖,顺势用力一扯,迎面贴了上来。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黑影一惊,奈何逼仄的旋梯施展空间不大,来不及向后抽离,反让桓千蘅不退反进,步步紧逼。
黑影凝神镇定下来,迅速拔出匕首,却忽然闻到一股自对方袖中盈满而出的奇异暗香,醉人心扉。他一惊,连忙屏住呼吸,然为时晚矣,那股香气在鼻中脑中旋转萦绕不绝,就像吸人精血的鬼魅,瞬间将五脏六腑和七经八脉中涌动的真气抽干,身体软绵绵地成了块豆腐。
“好闻么?”桓千蘅拎着那人的衣领子,从旋梯处扔到了院中草坪上。黑影闷哼一声,手舞足蹈,却像翻了肚皮的虫子一样爬不起来。
桓千蘅施施然从旋梯上下来,在那人身边蹲下来。对于他而言,但凡能用阴招解决的事情,就不需要动手。毕竟作为刺客,本就不需讲什么礼,讲什么德。
只不过稍稍出乎意料的是,无论这黑影是谁,防人之心却太差了些。打斗中不退反进,一心要贴近对方,这人却丝毫没有防备之心,才令桓千蘅趁虚而入,将那叫做“纸醉金迷”暗香用得如此顺利。
“你....你是谁?”吸入纸醉金迷的人,全身内息凝滞,四肢动弹不得,连同呼吸都浅淡至如游丝。此刻还能面前说出一句话来,已是说明此人内息不弱,仍有半分余力抵抗这香的侵蚀。
桓千蘅揭开他蒙在头脸之上的黑布,露出一张陌生的男人脸。他细细端详着那人的眉眼皮肤,伸出食指,顺着太阳穴向下一直摸到颈窝里,指尖隐有细微的异物凸起感,冷笑道:“兄台,你这易容之法,委实粗劣了一些。”
“你.....”那人睁大了眼,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桓千蘅已经飞快地将他脸上的面具给撕了下来,月光之下,露出两颗绿豆般的小眼。
桓千蘅笑道:“赵翼,果真是你啊。”
被撕下易容的赵翼努力瞪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国字脸男人,忽然似想到了什么一样,用力挤出声音道:“桓千蘅,你是桓千蘅.....”
桓千蘅敛眸轻笑,并不否认,道:“楚帆一死,太子竟让你来代替暗影刀做这偷鸡摸狗之事,可你这本事,仿佛有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这样简单的道理不懂么?”
嘴上虽嘲讽他,但赵翼无甚经验而着了桓千蘅的道亦情有可原。赵翼走的是白道,与之交手过的人大抵都是上得了台面,在朝堂江湖上有名有姓之人。他武功算得上江湖一流,杀个于彦不在话下,可他却对歪门邪道中的弯弯绕绕甚不理解,也不曾预料到桓千蘅会半路杀出来坏他的事。
赵翼挣扎了片刻,发现是无用功,便死鱼似的躺在草坪上,道:“你杀了罗青羽,竟然还敢待在长安搅和太子的事,早晚有一日,殿下一定会杀了你。”
桓千蘅面无表情道:“太子杀不杀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好奇,太子说什么你便做什么,那于彦究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一定要杀之而后快?”
赵翼睨着他道:“我既是太子的人,太子吩咐,我便去做,不该我管的事我一概不管。你从前不也是这样吗,这会儿又装什么装?”
“是啊,我从前也是这样。”桓千蘅低声重复了一遍,顿了顿,从赵翼手里拿过匕首,对着月光细细看了一下锋利的弯刃,道:“这匕首好生眼熟,似乎是曾经楚帆用过的。你们杀了他,却还用着他的东西呢。”
赵翼盯着那寒光凛冽的匕首,颤道:“你、你要做什么?”
桓千蘅拿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笑得阴寒:“你还是不够了解我啊,你这位前同僚生来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你觉得我要做什么?”
赵翼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恐惧之色,眼睁睁看着桓千蘅将他上半身衣服解开,褪干净,却无力阻拦。
他身上有一些疤痕,但比起桓千蘅身上的沟壑纵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桓千蘅在他胸前比划了一下,道:“你别太害怕,我若想折磨你,自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但比起那些,我更喜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笑起来,阴冷而邪佞。赵翼在他眼中,仿佛不是一个鲜活的人,而是砧板上无力待宰的鱼肉。
桓千蘅一边想着平日里凌雅之作画时的模样,手执排笔,轻沾水墨,于宣纸上细细勾勒出花鸟轮廓。六月里,正是莲花盛开的季节。他以匕首为毫,皮肉为纸,想在赵翼的身上刻出一朵莲花的纹理。
刀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刹那,赵翼唇色骤然发白,喉间惊叫呼之欲出,却因纸醉金迷的作用而发不出半分声音。成串的汗珠随着刀尖的移动而疯狂掉落,没入身下的草坪之中。
匕首剔肉,血与肉摩擦发出黏滑的声音。一朵并蒂莲跃然皮上,涌出的鲜血将花朵上了色,亦在桓千蘅的手上袖上晕染开来。
只不过画工不佳,花朵刻得实在抽象,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他想了想,又刻了两片荷叶在侧加以衬托,描上了交错的脉络。
赵翼的表情已然扭曲到恐怖,眼睛瞪的像铃铛,咬破了唇舌而在唇边流出血来,喉咙里不断发出低沉的挣扎嘶吼声。
桓千蘅竖起食指放到嘴边,血顺着手腕滴落下去,道:“嘘,别叫。要是被人发现,我转身跑了,倒霉的可是你。”
“杀、杀了我,你现在就杀了我!”赵翼目眦尽裂。
“那岂不便宜你了。”桓千蘅不理睬他,又在那猩红一片的皮上补了两道,一幅睡莲图便算完了。他用匕首的柄抵着下巴,细细观赏了一下作品,评价道:“有点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