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祈昀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用指尖极轻地拂开小苏泽兰额前被泪水沾湿的柔软发丝，目光复杂地端详着这张稚嫩却轮廓清晰的脸。毫无疑问，这就是苏泽兰，只不过是回到了幼年时光。

“是泽兰。”萧祈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平静，“难道是顾凛昭寄来的那枚药？”

空气仿佛凝固了。昨夜那阵奇异的烟雾，顾凛昭信中那句语焉不详的“好东西”和“感谢”，此刻都有了答案——虽然这答案如此荒诞离奇。

盛暄看着那张与苏泽兰极其相似、却写满稚气与惊惧的小脸，心中那股最初的震惊和慌乱，竟奇异地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感和玩心所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风风火火地冲向厨房，嘴里还念叨着：“等着！我给你拿好吃的！”

转眼间，就端着一碟刚蒸好、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讨好笑容。

他特意挑了一块最软最甜的，献宝似的递到小苏泽兰面前，声音放得尽可能轻柔：“喏，给你吃，不哭了，好不好？”

然而，小泽兰刚刚才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此刻看到他这么大一个人又兴冲冲地扑过来，手里还拿着不明所以的东西，恐惧瞬间再次攫住了他。

小家伙非但没有接过糕点，猛地扭过头，整张脸死死埋进萧祈昀的胸口，两只小手紧紧抓住萧祈昀的衣襟，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发出闷闷的、带着哭腔的抗拒声：“呜……不要……”

盛暄递着糕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他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淡淡的委屈涌上心头。

萧祈昀看着盛暄茫然无措的模样，再看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家伙，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一边轻轻拍着小泽兰的背安抚，一边抬眼瞥了盛暄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调侃：“看你干的好事。吓成这样，一时半会儿怕是哄不好了。”

盛暄讪讪地收回手，自己赌气似的把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却觉得没什么滋味。

他蹲回榻前，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的小人儿，眉头皱得紧紧的。

看着盛暄那副吃瘪又委屈的模样，萧祈昀笑着地摇摇头。

他伸手从盛暄端着的碟子里，重新拈起一块温热的桂花糕，没有立刻递给小苏泽兰，而是先拿到他紧埋着的小脑袋旁边，轻轻晃了晃，让那清甜温软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入他的鼻息。

“闻闻看，很香的。”萧祈昀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是你喜欢的桂花味道。”

那熟悉的甜香似乎起到了作用。怀里那小小的、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动了一下。埋在萧祈昀胸前的小脑袋迟疑地、极其缓慢地侧过来一点，露出一只湿漉漉、红彤彤的眼睛，怯生生地偷瞄着萧祈昀手里的糕点，又飞快地瞥了萧祈昀一眼，眼神里充满了试探和不确定。

萧祈昀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保持着递送的姿势，低头在那块糕点上轻轻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然后对着小泽兰露出一个温和又鼓励的笑容：“你看，很好吃，没有骗你。尝尝看，好不好？”

小家伙终于完全抬起头，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萧祈昀，又看看那块被咬了一小口的糕点，似乎在权衡。过了几秒，他才伸出那双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对他来说有点大的糕点。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学着萧祈昀的样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才张开小嘴，试探性地、极小口地咬了一下。

软糯的糕体和清甜的桂花香在口中化开，那双还带着泪痕的大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开始小口小口地、专注地吃起来，腮帮子很快又变得鼓鼓囊囊，完全沉浸在了美食带来的简单快乐里，暂时忘记了刚才的惊吓。

萧祈昀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轻轻用指腹擦去小家伙嘴角沾着的糕屑，动作轻柔。

一旁的盛暄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羡慕又是酸溜溜的，忍不住小声嘟囔：“……怎么就只吃你给的……”但他也不敢再贸然上前，生怕又把这位“小祖宗”吓回壳里去，只能蹲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

见小苏泽兰吃得正香，脸颊鼓鼓囊囊，眼神也放松了许多，萧祈昀趁着他心情好转，用指尖轻轻擦掉他鼻尖沾上的糕屑，状似随意地柔声问道：“慢慢吃，别噎着。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苏泽兰停下咀嚼的动作，仰起小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萧祈昀，口齿还带着点糕点的含糊，却回答得十分清晰：“我叫阿柚。”

萧祈昀闻言，瞳孔微缩，立刻抬头与蹲在面前的盛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名字他们怎会不知？

那是几年前的夏夜，三人围坐庭院喝茶，苏泽兰捏着半瓣柚子，漫不经心地提过一嘴，说小时候父母总这么叫他，后来长大了便没人再唤了。当时盛暄还笑说这名字配他，像颗甜果子，苏泽兰听了，耳尖还悄悄红了一瞬。

此刻从孩童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无疑是最确凿的证明：这百分百就是苏泽兰，错不了。

萧祈昀心中一定，继续温和地试探，声音放得更轻，生怕惊到他：“阿柚啊，真好听。那……你今年几岁啦？”

小家伙伸出小手，努力张开指头，认真地比划着，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我两岁啦！”说完，他还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强调自己没说谎。

然而，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脸上的轻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安和愧疚。他低下头，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萧祈昀的衣角，又怯生生地抬起眼，看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显得有些“凶”的盛暄，小声嗫嚅道：

“对不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一醒过来就在这里了……然后，我好饿……就自己爬起来，找到了那个……”

他指了指角落里被啃了一半的桂花糕，“就、就吃了……对不起……我……我可以还的……对不起……我不是贼……”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圈又红了，仿佛犯了天大的错误，害怕被责罚。

盛暄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刚才那点被“区别对待”的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

他连忙凑近些，放软了声音，生怕再吓着他：“不怪你不怪你！是我不好，没早点发现你醒了。饿了就吃，没事的！这里的东西你都可以吃！”

萧祈昀也收紧手臂，将小家伙更紧地搂在怀里，掌心温柔地抚过他的后背，低声安慰：“对，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吃什么都可以，不需要道歉，更不是贼。是我们没照顾好你，让你害怕了。”

小家伙猛地愣住了，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糕点。他呆呆地看着萧祈昀，大眼睛里先是充满了茫然和困惑，仿佛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紧接着，巨大的恐慌和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小小的身躯。

“家……？”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抖得厉害，“这里不是……不是我家……我要回家……我要娘亲……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