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成串地滚落下来,比刚才受惊吓时哭得更凶、更绝望。
他猛地推开萧祈昀还搂着他的手,挣扎着要从他腿上爬下去,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抽泣而颤抖不止。“我要回家……呜呜呜……我要回家……”
萧祈昀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对于一个两岁的、在完全陌生环境醒来的孩子来说,“这里就是你的家”这句话非但不是安慰,反而坐实了他见不到亲人的可怕事实。这无异于告诉他:你被卖了,回不去了。
这简直和拐卖没什么区别!
“对不起!阿柚,对不起!”萧祈昀立刻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把挣扎的小人儿重新抱稳,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懊悔和急切,“是我说错话了!别怕,别怕!我们会送你回家的,一定送你回家!”
盛暄也彻底慌了,他围着小榻急得团团转,想帮忙又怕自己笨手笨脚再添乱,只能不停地、语无伦次地保证:“对对对!送你回家!不哭了啊,乖……”
可他们的保证在崩溃的小泽兰听来苍白无力。他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反复念叨着“要回家”、“要娘亲”,对两人的靠近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仿佛他们是拆散他和家人的坏人。
刚才还温馨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孩子绝望的哭声和两个大人手足无措的慌乱。盛暄和萧祈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心疼和棘手——他们该如何向一个两岁的孩子解释这荒诞的一切?又该如何才能赢得他的信任,抚平他的恐惧?
面对哭得撕心裂肺、一心只想回家的小泽兰,盛暄和萧祈昀几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们笨拙地轮番保证、发誓,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安抚话语,甚至手忙脚乱地翻出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最后,在两人信誓旦旦地承诺“明天天一亮就立刻送你回家”,并且郑重其事地伸出小指与他“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之后,小家伙才终于抽抽噎噎地、半信半疑地慢慢平息下来。
或许是哭累了,也或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强烈的疲惫感袭来。小泽兰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细小的呜咽,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靠在萧祈昀温暖可靠的胸膛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沉沉地睡了过去。
“呼……”盛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上急出来的细汗,压低声音感慨道,“乖乖呀,这小祖宗可算是睡着了……比打仗还累人。”
萧祈昀也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泪痕未干却已安然入睡的小脸,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准备起身将小家伙放到床上,让他睡得更舒服些。
就在这时,一直眼巴巴盯着的盛暄忽然伸出手,拦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萧祈昀怀里那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撒娇的恳求:“欸,等一下……给我抱抱。”
萧祈昀闻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用气声警告:“你轻点声!刚睡着,别再给吓醒了。”
“保证不会!我就抱一下,就一下!”盛暄信誓旦旦地保证,眼神却黏在小泽兰身上挪不开,那副渴望的模样活像看着稀世珍宝。
他甚至不等萧祈昀完全同意,就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伸出手,试图将那个小人儿接过来。
萧祈昀看他那副眼馋又笨拙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怕两人争抢反而惊扰了孩子,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将熟睡的小泽兰移交到了盛暄的臂弯里,还不忘低声叮嘱:“抱稳了,手托着头和腰……”
盛暄如获至宝般,屏住呼吸,将那个软乎乎的小身体稳稳接住,搂进怀里。感受到那真实的重量和温暖的触感,他忍不住低下头,看着那张缩水版的、恬静的睡颜,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开,露出一排白牙,傻乎乎地低笑出声:“嘿嘿……”
他抱着小家伙,一步一步,走得极其平稳缓慢,生怕惊扰了怀中的梦境,最终小心翼翼地将小苏泽兰安置在铺得柔软舒适的床铺中央,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盛暄还舍不得离开,就蹲在床边,胳膊肘支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睡颜,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萧祈昀看着盛暄那副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睡着的小泽兰身上的没出息样,又好气又好笑。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盛暄的小腿一下,压低声音道:“别傻看了!赶紧过来,想想正事!”
盛暄被踹得一个趔趄,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床边站起身,跟着萧祈昀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里屋。
两人在外间的茶案旁坐下,面面相觑,刚才哄孩子时的热闹和温情褪去,现实的难题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明天……送他回家?”萧祈昀揉着眉心,声音里满是无奈和头疼,“送哪儿去?泽兰的父母早已故去多年,他小时候住的地方早就物是人非了。上哪儿给他变出一个‘家’和‘娘亲’来?”
盛暄也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棘手:“是啊……这……这跟个两岁的孩子怎么说得清?告诉他你其实长大了,和我们在一起?他非得吓疯了不可!”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顾凛昭这混账!送来的这是什么破‘好东西’!尽添乱!”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半晌。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鸟鸣声,却更衬得屋内两人心绪不宁。
“为今之计,”萧祈昀沉吟良久,最终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只能先写信问问顾凛昭了。这东西是他弄来的,他们必然知道缘由,或许……也知道解法。”
盛暄立刻凑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快写快写!问问他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能变回来?总不能一直这样吧?!”
他一想到苏泽兰可能要一直维持这两岁孩童的模样,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虽然……那小模样确实挺招人疼的。
萧祈昀铺开信纸,磨墨提笔,眉头却依旧紧锁。
他落笔飞快,将今早发生的诡异事件原原本本写下,尤其强调了苏泽兰如今的心智年龄和哭闹着要回家的状况。写到末尾,他笔锋顿了顿,最终还是添上了一句带着明显焦急与责问的话:
「……此药效究竟何时可解?速来!莫再玩笑!」
写完信,他吹干墨迹,将信封好,递给盛暄:“找最快的信使,务必尽快送到顾凛昭手上。”
盛暄接过信,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压低声音:“在那之前……可得把他看好了,千万别让他跑出去或者再吓着了。”
萧祈昀点了点头,目光也投向里屋,眼中充满了担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照顾好这个“小祖宗”,等待苏衍和顾凛昭的回音,成了他们眼下唯一能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