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安身亡的消息很快就在凉州传开。

沈云舒第二日把话带给崔芷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定在原地，呼吸一紧，“他死了，怎么会？”

“说是意外走水，没救出来。”沈云舒面色同样忧虑，“被发现的时候，帐子都烧了一半了。”

“这...”事情发生的突然又巧合，崔芷没法儿不联想到裴玧白身上，想要张口说些什么，但喉咙口莫名像被堵住似的，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连同大脑也一片空白，理不清个头绪。

沈云舒明白她的顾虑，“你放心，意外就是意外，那兵营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谁敢编排些什么，再者。”她压低声音，靠近崔芷耳边道：“跟着他去三月坊的那两个护卫，同样被烧死了。”

她说这话原本是想让崔芷安心，毕竟那两人死了，关于乐坊发生的一切，便不会有人添油加醋地说出去，可崔芷听后，却是全身都冰凉了起来，更加不安地攥着手中的帕子。

一夜之间，司马安及其护卫一同葬身火海。

还是在去了三乐坊之后。

火是半夜烧起来的，那在这之前，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营中向来有巡逻兵值守，怎么可能在帐子烧了一半后才被发现。

“听说司马大将军的亲信已在路上。”沈云舒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肩，“只要这其中不出什么岔子，必会无事。”

是了，如今营中大部人一颗心高高悬着的原因，皆都是因那位正在赶来途中的人所忧。

黄昏时分，司马大将军司马肃的亲信甘州参军张元赶到，一路风尘仆仆没有休息，刚一做到周见山的位置，就让他召来了营中全部人。

等候全员到齐的时候，张元对着周见山落下一话，“大将军的亲弟弟在你营殒命，你该当何罪？”

周见山面色平静，“卑职管理不当，请大将军降罪。”

“大将军自是饶不了你。”张元掀开帐帘，声音冷峻，“不过此事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大将军特命我严察，若有半分错漏，立即斩杀，以正军法。”

周见山躬身，“事发突然，是当查个水落石出，如此，一切就拜托大人了。”

张元立在帐前，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一众护卫。

“说。”他看向司马安的下属，声音低沉，“司马大人当夜去了何处，全都一五一十告诉我。”

那几个护卫面面相觑，神情中皆是惊惧，最终在这死一般的安静里，还是有一人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颤着声音开口，“回大人，司马大人那夜...那夜...去了城中的三乐坊，约莫是子时回来的，一应事情都是由吕成，梁文两位兄弟照看的，只不过...”他说着说着低下头。

只不过他们也都被烧死了。

“去了三乐坊？”张元眼神一狠，“然后呢？他在里面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给我说清楚！”

“这...这，属下不知。”

“身为司马大人的亲卫，你们竟然连这些都不知道，究竟要你们何用！”

那护卫头低得更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小声挤出来的，“属下知罪！但...大人留我等在营中，不让我们近身相随，我等实在不敢违令。”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急忙补充道：“哦对了！那夜裴玧白似乎也在！”

“裴玧白？”张元眉头紧锁，面对这个陌生的名字转头问向周见山，“他是何人？现在何处？”

周见山面色不变，微微颔首，“回大人，裴玧白乃是戴罪之身，按例囚于后营，未有特殊召令，不得入列。”

戴罪之身四个字一出，张元眉眼一动，目露嫌色。

作为大将军的亲信，他自是知道司马安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过去也为他收拾过不少得罪人的烂摊子，可是自从司马肃严厉警告过他几回，他慢慢收了些从达官贵人身上找乐子的心思后，便把注意力放到了没人可助的下层人身上，包括一些平民、穷户，还有...营中的囚犯。

这类人在司马安手底下，死的死，伤的伤，病的病，但到底找上大将军的麻烦事少了些，所以他们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近年来，他越做越过分，激起不少民怨，甚至连带着此些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京城，颇有拖累大将军名声之象。

司马肃护一方安定，担职为民，自是不想让这样的声音平白毁了自己的声誉，所以每每告诫张元，处理司马安的这类事件时要多加谨慎，不可过分。

但司马肃想得还是过于简单，张元早就发现，处理这些人的事情要比处理权贵的事情更要繁琐，权贵利益纠葛，自上至下要考虑的东西太多太多，所以与他们交谈往往要简单许多。但没有这些的人，看重的便只有命，命都没了，他们更没有任何可在乎的东西，也别提什么谈判，每次往他们面前一站，都只会疯狂地嘶吼大骂，直震得他精神一日日越来越焦虑。

张元揉了揉眉心，叹气道：“把你营的犯人都叫来。”

不多时，裴玧白被押至帐前，面色平静，简简单单向张元问了一礼。

“司马大人前夜在三乐坊时，你可在场？”

“在。”裴玧白声音干涩，语气间带着些疲惫，不用张元多问便把后续交代了出来，“司马大人命小人随他前去，小人不敢不从，到了三乐坊后，又连饮数杯，小人酒量浅薄，如此下来很快就醉酒昏沉，不省人事，之后种种，便全然不记得。”

张元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面上每一个表情，试图看出他有没有存不轨之心。

可他低着头，眉眼无神，平静的声音里夹杂些颤抖的惧意，手指间的不安也显现出了他此时骤然被盘问的焦躁和慌张，一切看上去都甚为合理。

张元收回目光，略一偏头，对身边的人低语了几句。

那人听后，迅速离去。

不多时，一位中年妇人被领来此地。裴玧白抬眸，见面前之人正是三乐坊的那位掌事。

张元并未说明事情缘由，只指着裴玧白，沉声问向她，“此人，你可认得？”

掌事目光在裴玧白脸上略一停留，立刻点头，“认得认得。我记得他，当时这位公子被一位贵客强令灌酒，他跪下怎么求饶都不管用，最后硬是吐得一塌糊涂，甚至直接昏死在软榻上，我们...我们被吓着了，还以为乐坊中要出人命。”

“现在一瞧，看来那位公子还好好活着，我们也算安心些。”

张元沉思，她这番话全然对上了裴玧白方才之言，可是...他眼神骤然一厉，骇声道：“乐坊每日出入之人不少，怎么你会把他记得这么清楚？”

“哎呀大人，您有所不知啊。”掌事丝毫不慌，甚至说的更加利落，“那夜可是年三十，客人本就少...更何况...”她突然一顿，眼神瞥了一眼四周，话低下去，没有说完。

“更何况什么？继续说！”

掌事被他忽而方法的声音吓得一耸肩，见他执意要问个明白，只好断断续续地说下去，“更何况他求饶的那位贵人，当夜硬要强逼我们坊中姑娘陪客，还...还要下药折辱啊！！若不是这位公子为我们姑娘求饶一句，指不定她们要受多少迫害！”

她忽然朝张元跪下，“大人！那位贵人我们得罪不起，可是你们也都知道，乐坊是官家营生，里面的每个女子都是清清白白的姑娘，以艺谋生，没有贵贱之别，可是他...他这么做，不仅折辱乐坊众人，还有违律法！”

“所以大人，您一定要给我们姑娘做主啊！乐坊女子本就不易，要是人人都如他那般，我们可还要如何生存下去！”

她字字恳切，话未道尽泪已流下，一番铿锵之言尽是让在场兵将动容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