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街巷边一阴影处，有二人身影微微一动。

“她今日去了哪里？”

“上乐坊。”

“见的谁？”

“芍药姑娘，如今上乐坊中的花魁。”

“就这些？”

“就这些，我一直跟在她身边的。”

……

“阿芷，西平那里已传来话，说是不日就要重审崔府当年意外走水之事。”裴玧白倚靠在床榻上，将最新得来的消息说与崔芷。

崔芷坐在镜前梳着头发，简单应了一声“好”。

裴玧白注视着她，又道：“在京城散出的那些流言，如今已是人人皆知，连刑部的那位韩大人都特来向我走访。”

“嗯？他问了什么？”

“他说如此之势的流言定是人为，直问是否与我有关，目的为何。”

“你坦白了？”

“真假参半，韩大人升任员外郎，能在刑部占据一席之地，绝非等闲之辈，从前也领教过他的风范，所以我瞒不了他太多。”

“哦？他竟然升官了？”

“没错，如此年轻，就居于这般要职，他能力非常。”

崔芷起身脱下外衫，坐到床边，“你这么夸他？”

裴玧白轻轻一笑，用手指缓缓蹭了蹭她的脸颊，“阿芷这语气，可是记他当年不善之词？”

崔芷抬眼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都知道了？”这几个字。

“他拜托我向你致歉，说当年一时情急才出言不逊，将心中怨愤置于你身，未考量你的处境，也未体察你的艰难，实是礼德有亏，心中有愧，万望你能宽宥他不当之言。”

崔芷垂眼，没有答话，只静静躺在他怀间。

“不过他对你致歉之意，若托我传达，反倒更显轻慢，所以还要改日，待他再来时，亲自向你陈情赔罪。”裴玧白语气低沉，但却格外温柔，“阿芷，你受委屈了。”

崔芷神色淡淡，“韩大人其实是个不错的人，我初次下狱，他看不过我蒙冤，照顾了我许多，当日所言，我也能理解，毕竟无论怎么说，他阿公阿婆都因我而殒命，因家人之死，牵其心绪，再正常不过，有什么可致歉的呢？”

裴玧白低低道：“照顾什么了？你在狱中所受之伤，现在还留着伤痕呢。”

“谁敢伤我？”崔芷在他怀中抬眸，眼中笑意闪过。

“你...”裴玧白想动手掀开她腿边的衣服，却被崔芷抬手按住，只能将她从前所说之言重新陈述一遍，“是你说的，狱中人动手，时时捶打，致你脚伤。”

崔芷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是我逗你的。”

那些伤都是从前在南山时所受，她怎么可能被狱中的人欺负成那样的惨状。

但裴玧白听后，却没有什么惊愤之色，就算不是在狱中受伤，那些伤痕也都是明显存在的，证明了她的过去经受了多少痛楚。

他缓缓开口，“还疼吗？”

“不疼了。”崔芷察觉到他的不安，握紧他的手，“早都不疼了。”

“倒是你，冬日风起，你手上的冻疮好像又发作了。”崔芷问他，“可是难受的很？”

“并未，燕京城里从不缺名医，每每一涂上药膏，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最后，他看着崔芷缓缓闭上的眼睛，轻声道：“阿芷，我一定会找到陈曼文的。”

陷入困倦的崔芷浅浅嗯了一声，嗫嚅道：“不急。”

帘帐落下，裴玧白的轮廓在崔芷身旁隐入黑暗，仅剩下低沉而轻缓的呼吸声，可他的眼眸毫无目的地直视着空空的某个角落，却是久久都无睡意。

接下来的日子大同小异，陈曼文的踪迹似乎有了方向却在追查之后多次跑空，崔芷依然与江知音一起，每隔几日便去一趟上乐坊，时时待到深夜才回到家中。

而裴玧白一旦提起关于陈曼文的消息，等来的永远是崔芷淡淡一声“不急”的回应。

年末的一场大雪之后，一行三人敲响了宅子的大门。

崔芷在屋里的炭盆前烤火时，乍一听到钟念慈的名字，恍惚间竟不知今夕是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