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请进来！”崔芷只怔了片刻，便连忙跟着小厮往大门口处迎人。

还尚未走过去，她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钟念慈。多年不见，钟念慈的鬓角竟已全然发白，一眼看过去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太多可见的风霜，可她那双眉眼，却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带着着纯然笑意，温柔看着自己。

崔芷心口一热，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过去，一把牵起她微凉的手，“这样天寒地冻的，钟夫人你们怎么偏偏这时候来燕京了，快快来屋里暖和暖和！”

正厅里，崔芷将暖好的手炉塞给钟念慈和余烽，然后目光转向始终安静站在钟念慈身后，笑的有些腼腆的少女时，不由得一怔，带了几分不敢确认的惊喜，“可是照儿姑娘？”

一别五年之久，当年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已出落成清丽动人的少女，落落大方，温婉沉静，除了那双与钟念慈同样明亮的眼睛之外，她现下的眉眼轮廓更像是她的父亲余烽大夫。

余夕照漾起一个笑脸，上前一步微微福神，“照儿见过崔姐姐。”

“快别多礼。”崔芷瞧着她，只觉得满心欢喜，“原也不觉得五年时间有多久，可看着照儿，才一下子恍然，竟过去了如此长的时间。”

她语气里满是感慨，神情温柔地落在余夕照身上，眼前少女亭亭而立，眉眼间的神韵清雅又沉静，伴着周身散发出的草药香气，已仿佛能看到她独坐医馆中的身姿。

“记得上次见你时，你才到我腰间呢。”崔芷伸手比划着，朝钟念慈和余烽一笑，“而现在都到我肩膀，是个大姑娘了，要是走在街上，我怕是都认不出来了。”

余夕照抿唇一笑，脸颊处泛起浅浅的梨涡，“照儿可还是记得姐姐的泥人呢。”

“你若还想着那泥人，我这几日再给你多做几个，哎对了...”她转向钟念慈，“既然来了京城，定要多住些几日，我这儿还有许多空房间，正好带你们在京城好好转一转。”

钟念慈闻言，面上的情绪淡了一些，她朝前走了几步，“此一来，就是见见你们，你们一切安好，我心中便踏实许多，还有一事...”她迟疑片刻，压低声音，“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书房里。

崔芷拉着钟念慈想要坐下，却发现她跟在自己身后，僵硬地立于原地，眼中不知何时已起了泪花，神色中尽是悲歉。

“夫人...您这是？”崔芷不解，轻声问道。

钟念慈嘴唇微颤，素来平静的声音带了一丝哽咽，“我...其实半年前就来燕京寻过你们，可到了地方，却发现那裴府已人去楼空，问向旁人，他们只说裴家早已不是当年的裴家，如今现任家主裴玧白早就获罪流放，有些时日了。”

短短几句，她便已泣不成声。

崔芷握住她冰凉的手，柔声劝慰，“夫人，都过去了，这些都过去了。”

钟念慈却摇摇头，抬眼望向崔芷，心中万言千语全都破碎在喑哑的泣声里，“我这次来，是因为西平流传起了一个人的消息。”

崔芷心内霎时一颤，瞬间就明白了她所指之人为谁。

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将她紧紧包围，她虽还不知道钟念慈接下来要说什么，却仿佛能猜透她此刻的心思一般，猛地站起。

钟念慈的泪水映照在崔芷眼中，一点一点将她原本见到旧人的喜悦冲去，转而沉寂为另一重惆怅之色。

崔芷的目光掠过她太早发白的鬓角，和眉目处抚不平的沉重，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听她的诉说。

可她还没来得及阻止什么，面前的钟念慈就忽而跪了下来。

崔芷骤然转身，双眼睁大，连忙去扶她，“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钟念慈轻拍了拍她的手，落下一句重重砸在崔芷心中的话，“我是陈曼文。”

崔芷眼神复杂，一时无措地站在原地。

“我都想起来了。”

她又道：“我才是，真正的陈曼文。”

空气中的安静，混杂着她的泣声，让崔芷在她娓娓道来的故事里，终于还原了当年那一场意外。

“我叫陈曼文，是燕京人，父亲叫陈轩，在朝中任一个七品小官，母亲叫李佳慧，为书铺掌柜之女，我十六岁时，父母将我许配给了一个叫裴文进的男子，母亲说他虽然长相普通，不走为官之路，但商业经营的好，人也踏实，即使不多话，可却是个能疼人的，甚至还许诺今生只娶一女子为妻。”

“我虽然对他无意，却也明白，女子嫁人，图的就是夫君的一颗心，成婚后，他确实对我好，事事照顾，样样随我心。”

“不久后，我们就有了一个孩子。”

“他乖巧的很，我从未受过什么苦楚，连生产都格外顺利，我从产婆手中接过一身都是红通通的他，觉得当时的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君子如玉，我为他取名裴玧白，照顾陪伴，看他一日日从襁褓婴儿长为小小年纪就可以作诗赋词的孩童。”

“但是他六岁那年...”钟念慈几乎哽咽地说不出来话，“他六岁那年...”

“他六岁那年，我陪他一次郊游之时，被贼人突然掳走。”

“一个和我面容有七分像的女子，走到我面前，说从此要代替我活下去。”

“我发疯了地要逃走，一次次被鞭打，但一次次改变不了我要逃走的决心，我的孩子，他才六岁，怎么可以没有娘亲陪在身边，我死无所谓，但是除了娘亲，谁会真心对待我的孩子呢？所以我必须要逃出去，回到我的孩子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