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决定性的瞬间,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蛮横地撞入了他高度集中的脑海——
病床上,妹妹方小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因痛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
以及,她纤细手腕上,那个不断闪烁着、如同生命倒计时般刺目的红色警示灯——代表着她所背负的“时间债”即将清零,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最后警告。
0.1秒的迟疑。
在他那超凡的时间感里,这微不足道的0.1秒,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指尖那稳定而纯粹的黑色涟漪,因这瞬间的心神动荡,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被任何精密仪器探测到的、细微的紊乱。
“嗤——”
一声轻响,打破了金库外走廊极致的寂静。
时间符文锁的光芒骤然熄灭,厚重的气密门沿着看不见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内部被无数悬浮的“时光胶囊”散发的柔和光芒照亮的空间。
任务,成功了。
但方嘉钰的眉心紧蹙,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那慢了的0.3秒,打破了他完美无瑕、引以为傲的职业记录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感掠过心头,却没有时间深究,他身形一闪,没入金库内部。
无数承载着他人生命时光的胶囊在他身边缓缓悬浮,散发着诱人而冰冷的光芒。
他目标明确,取走其中一枚预先锁定好的胶囊,动作迅速,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融入了来时的阴影与无尽的雨幕,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与此同时,在“时序银行”下方数千米,被雨幕和霓虹光影笼罩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辆线条流畅至极、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悬浮车,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车内,是与外部世界潮湿、冰冷、混乱截然相反的另一个宇宙。
温度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范围,空气里漂浮着某种稀有香料清冽而悠长的气息,吸入口鼻,能让人心神宁静。
内部装饰极尽奢华却毫不张扬,柔软的材质包裹着每一寸空间,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噪音。
顾一,这座城市时间领域的无冕之王之一,正慵懒地陷在中央一张宽大的、似乎是某种古老生物皮革制成的座椅里。
他姿态闲适,修长而指骨分明的手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外观古朴、甚至有些磨损的机械怀表。
奇异的是,那怀表的指针,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逆时针转动。
他的面前,一道巨大的、几乎透明的光屏,正清晰地投射出方才“时序银行”金库外部以及内部的实时监控画面——每一个惊险万分的规避动作,每一次精准到微秒的时机把握,以及……最后那因为一丝遥远牵挂而产生的、0.1秒的、几乎不存在的破绽。
光屏散发出的冷调光芒,映照在他轮廓分明、堪称完美的脸上,勾勒出一种非人的、古希腊雕塑般精致却又带着神祇般淡漠的线条。
他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那个暗色的身影完成盗窃。
直至画面彻底空无一物,他性感的唇角,才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清晰的弧度。
那笑容,复杂难明。不是嘲讽猎物的愚蠢,不是对于挑衅的愤怒,更不是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那是一种……仿佛在无边荒漠中独行太久太久,终于看到了唯一期盼的绿洲;仿佛在寂静深夜里等待了无数轮回,终于听到了注定归人的脚步声——一种近乎叹息的、满足而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指尖停止了怀表的把玩,轻轻叩击着座椅光滑的扶手,发出规律而低沉的轻响,奇异地与车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节奏融合在一起,仿佛在演奏一曲无人能懂的乐章。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找到你了。”
短暂的停顿,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体,穿透了雨幕,牢牢锁定了那个早已消失的方向。唇瓣微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