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王打断他:“够了,这件事情我会向陛下替你说情,你继续做好你的事情就行了。”
陆时卿呆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脑海里全是柳承墨自戕时悲壮的画面。
自从增加赋税后,这迫使农民将绝大部分收成上缴,自身难以糊口,更无法进行再生产,许多农民因此被迫出卖土地,甚至抛弃土地逃亡,导致大量良田荒芜和大量流民。
柳承墨的死也在当地归安县引起不小的轰动,甚至传出一首童谣:“青天塌,皇帝昏。巡抚血,祭苍生。凤凰死,麒麟悲,来年刀兵起纷纷!”
李尚书府上,李裕民坐在书房看着手下递来的消息,神色疲倦。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他放大而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一个伺机而动的鬼魅,随时要扑下来将他吞噬。
他屏退所有下人,双手摊开仰躺在椅子上,眼神空洞的盯着房顶,长叹一口气。
“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罢了,争也无用,辩也无意……”
他自顾自的说,心里却是堵的慌,自己手底下的人自戕前指控是为户部所逼迫,他身为户部尚书更是难逃其咎。
他正想着,忽然书房的门被推开,他坐直身子转头看去,来人是李夫人,她端着刚熬好的参汤走进来,“老爷,你一天未进食了,好歹吃一点。”
她把勺子往他嘴边递了递,见他摇头,放下手安抚道:“柳巡抚的死不还有世子爷的原因吗?老爷为何如此心焦?”
夫妻一体,李府大祸临头夫人也会跟着遭难,心下更难受,又叹了口气,盯着她说:“柳承墨是陛下亲自派去百穑州的巡抚,代表皇权在地方统治,逼死他等于蔑视和挑战皇帝的权威,是动摇国本的重罪呀!”
他皱着眉头,眼里含着泪,“世子爷是锦衣卫指挥使,受贤王庇护,跟我们怎么能一样呐!”
李夫人端着碗的手一直哆嗦,她没想到一个巡抚之死会这么严重,心下害怕,眼里瞬间蓄满泪水,嘴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李裕民握着她的手,语气稍缓,“去把我的朝服拿来,上朝的时间要到了。”
他身着赤红锦袍,腰系赤白二绢大带,头戴七梁冠,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雕,僵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紫檀木椅的扶手,指甲边缘已然发白,甚至微微劈裂,渗出细微的血丝,但他浑然不觉痛楚。
这种无意识的动作,是他内心滔天巨浪唯一能泄露出来的微小涟漪。
打更声一声接一声的响起,每一锤都像是捶在他的心上。
时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又如此刻般粘稠。
他拿起桌上的茶想喝一口,才发现茶早已冰冷,凝结着一层水膜,就像他此刻的心绪。
他坐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终是无济于事,白了青丝。
寅时一到,他便起身往皇宫赶去。
同行的大人们看着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有的是同情,有的是惋惜,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他跪在大殿中央,高举象牙笏板子,一字一顿喊道:“户部罪臣李裕民特来向陛下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