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继续道:“然,杀一人易,平一国之势难。陆时卿若死在北儋,无论缘由为何,大晟皆可视作挑衅,届时兵戈再起,烽烟遍地,生灵涂炭。若儿臣归去为质,看似屈辱,实则是以一身之困,暂缓两国之争,为南虞争取喘息之机。此为其一。”
“其二,”他目光微凝,透出与年龄不符的冷静与谋算,“陆时卿在大晟地位特殊,他若因北儋而死,大晟内部主战派必占上风。而他活着,儿臣在他身边,或可借机周旋,探听虚实,甚至寻得化解僵局之契机。兄长所见,是眼前之危。儿臣所谋,是长远之安。儿臣心意已决,望父皇母后成全。”
他并未过多辩解与陆时卿的私情,而是将此举拔高到了家国权谋的层面。这番话说出,连帝后都为之动容。
皇后拿着帕子拭泪,看着儿子苍白而坚定的脸,看着他颈间刺目的白绫,心如刀割。她望向皇帝,眼中满是哀求。
皇帝沉默良久,殿内只闻更漏滴答之声。他缓缓起身,走到南宫怀瑾面前,亲手将他扶起。那双掌控江山多年,此刻竟有些微颤。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皇帝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沧桑与无奈,“朕与你母后,岂不知你兄长之法过于酷烈?又岂愿见你再度深入虎狼之穴,受人钳制?”
他凝视着儿子执拗的眼眸,叹道:“你所言,不无道理。以缓兵之计争取时间,以身为棋谋求转圜,此乃大勇,亦是大智。朕尊重你的选择。”
南宫怀瑾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正要谢恩,却听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怀瑾,你需明白。朕与你母后,年岁已高,这万里江山,终须交由你们兄弟。你兄长性子刚毅,手段果决,有时难免失之于仁,但他心系社稷,毋庸置疑。他如今病倒,亦因忧心于你。你既心怀家国,有凌云之志,便不能只着眼于眼前一隅,或囿于一人之情。”
皇帝的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他心底去:“你身为南宫氏子孙,北儋的三皇子,未来的路,注定与责任相伴。你的每一个抉择,都关系着北儋的国祚与万千黎民的命运。此次归去,凶险异常,你要做的,不仅是保全自身,更要时刻铭记,你身后,是需你守护的宗庙与山河。”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打在南宫怀瑾的心上。没有厉声斥责,没有强行阻拦,只有身为帝王与父亲的殷殷嘱托与沉沉重担。
这比任何直接的反对,都更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他看着父皇鬓边新添的白发,看着母后泪眼婆娑中的担忧与不舍,再想到内室里那个生死未卜还呓语着他名字的人,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再次缓缓跪下,以额触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儿臣谨遵父皇母后教诲。此去大晟,必不负南宫之姓,不负北儋之望。”
这一拜仿佛斩断了他最后一丝任性的可能。从此,他的路,不再是个人情爱的小径,而是铺满了家国重任与权谋算计的荆棘之途。
殿外,天色渐明,晨曦透过窗棂,照亮了他染血的衣袍和苍白坚毅的侧脸,也照亮了前路未知的茫茫风霜。
内宫深处,昏迷中的陆时卿,依旧在无边的黑暗里,徒劳地寻觅着那个能带给他唯一光亮的名字。
“怀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