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展厅门口，像一滴水汇入海洋，无迹可寻。

陈迟站在原地，手里那瓶被捏变形的冰水还在滴滴答答，凉意渗进皮肤，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火。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他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在某个街角，某家咖啡馆，甚至是在异国他乡的茫茫人海。他想过自己可能会失控地抓住对方的衣领质问，也可能只是红着眼眶沉默地对视。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礼貌而疏离。

“好久不见。”

“很不错。”

“先走了。”

轻飘飘的几句话，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千钧之力，将他七年的寻找、等待和所有不甘心的执念，都衬得像一场自作多情的独角戏。

“我靠，刚才那个……是江屿？！”林墨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瞪大了眼睛，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他真来了？你们……说了什么？”

陈迟缓缓松开握着水瓶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说，好久不见，展不错，然后走了。”

林墨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就这？”

“就这。”陈迟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哑。他转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十七日》上。照片里的少年背影单薄，仿佛承载着整个青春的重量和秘密。

“妈的，”林墨忍不住低骂一声，“这小子还是这副德行，跟块捂不热的冰似的！当年不说一声就消失，现在回来打声招呼就走，他什么意思？”

陈迟没说话。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江屿的心思，从来都像藏在深海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难测。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林墨是个急性子，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我帮你去把他追回来！今天非得问个明白！”

“别去。”陈迟伸手拦住了他，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让他走。”

“迟子！你……”

“我说，让他走。”陈迟重复道，目光却死死盯着展厅入口的方向，眼神锐利得像盯紧了猎物的鹰，“这次，是他自己出现的。”

他不会再像七年前那样，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最终只得到一句轻描淡写的“他转学了”和一個空荡荡的座位。这一次，江屿主动走进了他的领域，看到了他为他布下的这场名为“十七日尾灯”的局。

这就够了。

至少证明，那十七天，并不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接下来的半天，陈迟看似如常地应对着来访的观众和媒体，讲解、微笑、应对自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仿佛抽离了一部分，始终悬浮在展厅上空，冷眼旁观着那个看似镇定的自己。

影展结束的闭馆音乐响起，人群逐渐散去，偌大的展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工作人员收拾整理的细微声响。那种喧嚣过后的寂静，格外刺耳。

陈迟婉拒了林墨一起去喝一杯的提议，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

他独自走到《十七日》那幅照片前，仰头看着。展厅的顶灯已经调暗，只有几束射灯精准地打在作品上，让那张照片在昏暗中散发出一种孤寂而永恒的光芒。

照片里的天台，是海城一中的老教学楼。那是高三上学期的秋天，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两百天，空气里都弥漫着焦虑和奋笔疾书的沙沙声。那天下午，模拟考的成绩刚发下来，江屿考砸了，数学罕见的没及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