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和角度的问题。”陈迟解释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而且……季节不同了。”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你为什么……”江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执着于这些地方?”
陈迟看着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秋日稀疏的阳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狼狈的倒影。他忽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试图解释或辩白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因为……只有这些地方,还留着你的痕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脆弱,“只有抓住这些,我才能……不那么害怕。”
“害怕什么?”江屿追问,向前走了一小步。
陈迟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害怕忘记。害怕如果连我都忘了,你存在过的证据就真的消失了。害怕……你也会像这些地方一样,最终只存在于我的照片里。”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袒露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那个源于失去、源于七年空白、源于自身心理困境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江屿怔住了。他看着陈迟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紧抓着相机背带、指节泛白的手,看着他身上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脆弱和执拗。他忽然明白了,陈迟的靠近,不仅仅是因为旧情,不仅仅是因为愧疚,更是源于一种深刻的、近乎病态的不安。
他和他一样,都被过去困住了。只是他用冷漠筑起围墙,而陈迟,用疯狂的寻找和固执的记忆,来对抗内心的崩塌。
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生锈的铁轨上。
江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迟几乎以为他会再次转身离开。然后,他听到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了陈迟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微小的涟漪。
“我不会消失。”江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至少……不会像七年前那样。”
这不是原谅,不是承诺,甚至算不上和解。
但这句近乎保证的话,对于在恐惧中挣扎了七年的陈迟来说,不啻于一道劈开阴霾的光。
他看着江屿,眼眶更红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抬手擦了擦眼角。
江屿看着他微颤的肩膀,看着他从强势的“逼迫者”瞬间变回那个会无助害怕的“少年”,心脏某个坚硬的角落,终于彻底软化下来。
他再次向前,走到了陈迟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陈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我们……都需要时间。”
陈迟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我知道。”他哑声回答,“我可以等。”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冰冷的铁轨上。荒芜的废弃之地,仿佛因为这两个带着满身伤痕再次靠近的灵魂,而重新被赋予了温度。
救赎的道路依然漫长,但至少,他们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了彼此铠甲下的软肋,和软肋之下,那颗同样渴望靠近、又害怕受伤的心。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