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冲突,更是因为,他发现即使做出了如此决绝的准备,他心底某个角落,依然会为那个称呼——“父亲”——而感到一丝微弱的、无法完全割舍的抽痛。
血缘的羁绊,就像植入骨髓的毒素,即使理智上想要彻底清除,情感上也会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陈迟在图书馆里,看着他说“我可以等”时,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
等?
他还能让他等什么?
等一个众叛亲离、一身污秽、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的躯壳吗?
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提醒自己现实的冰冷和残酷。
他不能再有任何软弱的念头。
他必须走下去,独自一人,走过这条父亲出狱后、注定更加黑暗和艰难的路。
海城的冬日,在白昼短暂的光照和漫长寒冷的夜晚中交替。
陈迟的工作室被林墨彻底清理了一遍,所有属于江屿的痕迹都被小心翼翼地收纳封存,放进了储藏室最深的角落。工作室恢复了某种秩序,甚至比以往更加整洁,却也因此失去了一种“人”的气息,变得像一间样品房,冰冷而缺乏生机。
陈迟没有再碰相机。他开始接一些商业设计的零散工作,用电脑软件处理图片,机械而精准,像是在完成一道道数学题。他按时吃饭,睡觉,甚至偶尔会和林墨出去走走,看起来像是在慢慢恢复。
但林墨知道,那只是表象。陈迟的眼睛里,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那种对生活、对光影、对捕捉瞬间的热爱和冲动。他像一潭死水,平静无波,却也再无生机。
而江屿,则在老宅里,进行着最后的准备。他联系了搬家公司,预约了父亲出狱后,自己就立刻搬离这里。他整理着自己的私人物品,数量少得可怜,几乎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那本《无名的裘德》和里面的“宝藏”,被他用防水的油布仔细包好,放在了行李箱的最底层。
那是他唯一无法舍弃的、沉重的过往。
两个城市的两端,两个曾经紧密交织的灵魂,在经历了剧烈的崩坏后,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平行的寂静之中。
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朝着看似不同的方向,缓慢地、却又无可挽回地滑行。
一个收敛了所有光芒,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安静的荒岛。
一个斩断了所有退路,准备迎接一场注定伤痕累累的告别。
冬天,还在持续。
而春天,似乎依旧遥遥无期。
寂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无法言说的痛楚,和一份被深埋的、或许永无天日的爱。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