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巅主域的欢庆浪潮,足足奔涌了七个昼夜。
当叶知临小心翼翼地扶着白阮阮,一步步踏上星陨坪那光洁如玉的石阶时,早已列队等候的万千鹰族战士,齐刷刷以手中长枪顿地,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轰鸣,表达着最高的敬意与祝福。
玄色的鹰族旌旗与战士们展开的苍青羽翼交织在一起,在澄澈的天穹下构成了一片壮丽而肃穆的天幕。她身上穿着云瑾儿特意寻来灵狐族巧匠以秘法织就的流光嫁衣,其上用特殊丝线绣着的并蒂莲纹样,在清冷月华与璀璨星光的映照下,仿佛自有生命般缓缓流转,光华内蕴,引得观礼席上那位见多识广的凤族使者丹姝,也忍不住微微倾身,对身旁的随从轻声赞叹其巧夺天工。
主宾席上,叶擎与苏玉衡并肩而坐,两位长者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场中正在进行沃盥之礼的新人。
当叶知临动作轻柔却无比坚定地托住白阮阮纤细的手腕,引导着她将合卺匏瓜中那略带苦涩的酒液一同饮尽时,老族长背后那对深灰色的、象征着岁月与力量的羽翼,在铺着软垫的座席上不自觉地轻轻摩挲了一下,眉宇间笼罩着一丝难以完全化开的沉重。
他的思绪飘回了三日前,在擎云殿那冰冷空旷的地砖上,他视若亲子的继承人,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全然抛弃了平日威严的姿态,向他跪地请命。
“师父,弟子别无他求,唯她一人。”
那声音里的决绝与渴望,至今仍在耳边回响。此刻,看着弟子眼中那前所未有、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光亮与幸福,叶擎终是将喉间那声复杂的叹息默默压回了心底。
一旁的苏玉衡适时执起温润的玉壶,为他面前空置的酒杯缓缓斟满澄澈的酒液,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悦耳:“阮阮那孩子,心性质朴,纯善温婉,更难得的是于医药一道有着非凡的天赋与执着。假以时日,细心雕琢,必是知临难得的良配与得力臂助。”
他话语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如同狐族本性般的狡黠光芒,举杯向着老友示意,轻笑出声,“若你鹰族当真还有何顾虑,我灵狐族无涯学海的大门,可随时为她敞开。毕竟,这般璞玉,谁不渴求?”
叶擎闻言,侧目看向身旁笑意盈盈的老友,岂会听不出他话语间那不着痕迹却无比坚定的维护之意。他终是摇了摇头,仿佛要将所有纷杂的思绪甩开,端起了那杯满溢的酒,仰头一饮而尽。眉宇间那凝聚的沉重,似乎也随着那辛辣的液体一同缓缓咽下,最终化作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妥协与释然的:“罢了。”
恰在此时,象征着大典礼成的古老钟声洪亮地响起,声浪穿透云层,回荡在天地之间。
在所有宾客庄严的注目礼中,新人携手,缓缓走向礼台中央。就在这一片肃穆而美好的时刻,一阵不合时宜的、带着凉意的清风突兀拂过观礼席,卷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边缘带着微妙紫晕的花瓣。席位最末端的阴影角落里,一道身着繁复紫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伫立在那里,仿佛他一直就在,又仿佛他只是光影制造的一场幻梦。
一名黑发的灵狐族青年静默地望着场中央那对沐浴在荣耀与祝福中的璧人,他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在叶知临因紧张或别的情绪而微微紧绷的指节,与白阮阮身上那件过于耀眼的流光嫁衣上,极快地停留了一瞬,俊美却疏离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到难以捉摸的笑意。随即,不等任何人察觉,他的身影已如被风吹散的轻烟,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附近几位灵觉异常敏锐的宾客,似有所感地蹙了蹙眉,下意识地朝那个此刻已然空无一人的角落投去探究的一瞥。
远处的宴席区域,气氛则要热烈粗犷得多。
玄岢显然已喝得酩酊,正把一个试图凑过来向新人敬酒的豹族青年毫不客气地撂倒在地,随即醉醺醺地揪着对方的衣领,喷着酒气大声强调:“要不是…要不是老子当年在萦思泽受了那么重的伤…嗝…机缘巧合…哪有他们小两口的今日!老子…老子是头号功臣…”
一旁的叶青岚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纵容的笑意,她走上前,利落地伸手拎起玄岢那根因情绪激动而不停拍打地面的豹尾,如同拖一件大型行李般,轻松地将这个还在嘟嘟囔囔的醉汉拖离了喧闹的宴席中心。
子夜时分,喧嚣散尽,精心布置的婚房内,合卺酒残留的甜香仍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缠绕,与红烛燃烧散发出的暖香混合在一起,营造出朦胧而私密的氛围。
叶知临的动作极尽轻柔,如同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境,小心翼翼地拆解着白阮阮发间那些繁复而沉重的珠钗首饰。
当最后一支发簪被取下,她银白的长发如月华般流泻肩头。摇曳的烛光柔和了他平日冷硬的面部线条,挺直的鼻梁投下淡淡的侧影,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翠绿眼眸,此刻只盛着她的倒影,深邃得仿佛能将人吸入。他褪去了象征少主身份的玄色外袍,仅着素白内衫,布料之下,是常年修炼铸就的、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肩臂线条,随着他轻柔的动作微微起伏,散发出令人心安的热意与一种近乎神圣的、内敛气息。
他巨大的银白羽翼在身后完全舒展,而后自然地合拢,形成一道柔软而安全的屏障,将两人与外界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