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临在一片温暖而熟悉的药香中醒来,背上传来阵阵钝痛。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伏在榻边、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白阮阮。她似乎感知到他的苏醒,立刻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眸子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更深的心疼。
“还疼不疼?”她开口,嗓音因连日劳累而沙哑不堪。
他望着她明显清减憔悴了许多的面容,恍惚间,仿佛回到前世的鬼域烽烟。同样是重伤狼狈,她执意为他处理背上腐蚀的伤口,指尖也是这般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萎缩的翅根残痕,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琉璃,而非残缺的耻辱。那时,无人看见的脆弱被她如此珍重地守护,让他无措,更让他贪恋。
此刻,她专注而心疼的目光,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他淹没。一种扭曲的安宁感油然而生——她在这里,她的目光只为他停留,她的双手只为他忙碌。这惨烈的伤,这锥心的痛,仿佛成了维系这份关注的唯一纽带。
然而,他的伤势恢复得异常缓慢。白阮阮敏锐地察觉到,她精心熬制的汤药似乎消耗得比预期要快,而一些本已开始愈合的伤口,尤其是翅根处最深的几道,总会莫名地重新崩裂,渗出血丝。她起初只当是他伤势过重,或是夜间无意识的动作导致,便更加细心地照料,反复检查包扎。
直到那夜,月华透过窗棂,她端着新煎好的药汁轻轻推开房门,所见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叶知临背对着她,半坐在榻上——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熟练,仿佛已重复过无数次——指尖正凝聚着一缕极其微薄却锐利无比的罡风,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再次划向了左翅根部那道最深、也是最难愈合的伤口!
药碗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棕色的药汁四溅。
“知临!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冲上去死死抓住他那只行凶的手腕,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心痛而尖锐变调,泪水瞬间决堤,滚落在他满是伤痕的背上。
他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的罡风瞬间消散。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对上她泪如雨下、写满震惊与痛楚的脸时,像是被灼伤般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徒劳地悬在半空,想为她擦去眼泪,却又不敢触碰。
“别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带着一种绝望的、近乎破碎的卑微,“阮阮,别哭……求你……”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朱实闻声赶来,看到屋内狼藉的景象、夫人崩溃的泪颜和少主苍白失措的脸,她瞬间明白了什么,眼神一黯,默默退到门外,轻轻掩上门,眼中充满了无力与哀伤。
一日后,远在擎云殿的叶擎,正对着一盏孤灯,翻看着由叶青岚、玄岢、云珠、朱实等人汇集而来的记录。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愈发凝重、沉痛的面容。
摊开在他面前的,是几份内容惊心的记录:
叶青岚呈报,关于暗尘之隙战况及平日观察:
「…兄长于战中指挥若定,战力无损,然杀气过盛,招式间隐见躁意,迥异于平日冷静。魔兽自爆之际,兄长令我等结阵后退,其羽翼张开,气盾初成,本该固若金汤。然最后关头,气盾灵力流转骤然凝滞,仿佛…仿佛主动撤去了核心防御。以兄长修为,断无可能力有不逮,此事实在蹊跷。自无涯学海归来后,兄长心绪不宁之状便时有显露,属下忧心已久。」
玄岢口述,经书记官整理:
「少主那天特别凶,魔物上来多少死多少,但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爆炸的时候,少主明明挡在我们前面,那翅膀张得可大了!可不知咋的,那光盾好像自己软了一下…少主要是不想挡,我们早成灰了;可他要是全力挡,自己绝不可能伤成这样!俺想不明白!」
云珠与朱实分别陈述,关于千草药阁内情形(摘要):
「(云珠)少主停留药阁时间日益增多,常静立凝视夫人,目光…沉郁。夫人研读外来书籍或与银月祭司交谈时,少主气息尤为冷峻。」
「(朱实)少主严令需时刻留意夫人动向,事无巨细,即刻回禀。雨中移花之事后,少主神色惊惶,厉声斥责夫人,旋即又懊悔示弱,情绪起伏剧烈。今夜…今夜夫人发现少主…自伤其躯,悲痛欲绝,奴婢无能,未能及早察觉异常,请族长责罚。」
叶擎的指尖重重按在记录“自伤其躯”四字之上,指节泛白。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冷的决断。此事,远比他所想的更为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