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浸透了污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整个狭雾山的峰峦之上,贪婪地吞噬着最后一缕天光。寒风开始在山谷间尖啸,卷起地上松散的新雪,预示着又一场狂暴的风雪即将来临。
崇宫澪踩着脚下已经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愈发模糊的山道上。每踏出一步,冰冷的雪沫便会灌进她的木屐,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肩上挎着一个半旧的藤制药篓,里面小心地放置着今日的收获:几株品相尚可、根系完整的铁皮石斛,以及少许在岩石背风处艰难寻到的、可用于驱散风寒的珍贵草药。药篺边缘,还沾着些许未化的雪粒和湿润的泥土。
几天前,她便以游学药师的身份,借宿在山腰那户飘着温暖炭火气息的灶门家。那是一个仿佛与世隔绝、被纯粹善意包裹的家庭。
母亲灶门葵枝的温柔与坚韧,如同一盏在寒夜中静静燃烧的油灯;六个弟弟妹妹们的纯真与活泼,是这寂寥雪山中最动听的音符。
而那位名叫炭治郎的长子,身上更是带着一种如同被冬日阳光充分晾晒过的木材般,干净、温暖且踏实的气息,都让蛰伏于人世的崇宫澪,感到一种久违的、让她几乎要沉溺其中的宁静。
尤其是炭治郎那双清澈见底、永远闪烁着责任感与温柔光辉的眼眸,让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千百年前,雪夜火堆旁,那个同样拥有着纯粹灵魂与坚定信念的红色身影——那是属于继国缘一的、人性光辉的影子。
今日清晨,天光未亮,她便与背着沉重木炭、要下山贩卖补贴家用的炭治郎一同出发。炭治郎一路细心叮嘱,为她指出相对好走的路径。
不料归途时分,天色骤变,铅云彻底封锁了天空,狂风如同被激怒的巨兽,卷着鹅毛般的雪片疯狂扑打下来,能见度急剧下降,几步之外便已是白茫茫一片。
“崇宫小姐!这样下去太危险了!”炭治郎焦急的喊声在风雪的咆哮中显得有些失真,他灵敏的鼻子已经嗅到了空气中那股属于灾难的、极度不祥的冰冷气息,“我们必须先到山脚那位三郎爷爷的木屋里避一避!不能再往前走了!”
崇宫澪抬起被雪花沾湿的长睫,望了一眼彻底被风雪吞噬的山巅方向,那里有她暂时栖身的“家”。她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随即顺从地点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好,麻烦你带路了,炭治郎。”
于是,两人在暴风雪彻底发威前,躲进了山脚那间虽然简陋却足够坚固温暖的小木屋。屋主是三郎爷爷,一位独居的慈祥老者,热情地招待了这两位不速之客。
炉膛里跳跃着旺盛的火焰,驱散了从门缝钻入的寒气,火上煨着的粗茶散发出质朴的香气。
炭治郎坐在火边,眉头紧锁,依旧在为无法及时返家、让母亲担忧而深深自责。崇宫澪轻声安慰着他,语气温和,然而在她那被漫长岁月磨砺过的心湖深处,这一夜的耽搁,确实不过是无尽时间长河中一次微不足道的涟漪。她并未感知到,命运那残酷的齿轮,正因这看似偶然的停留,而发生了何等惊人的偏转。
她并不知道,这一夜的耽搁,竟让他们阴差阳错地,侥幸逃过了一场针对灶门家、血腥到令人发指的灭门屠杀。
次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夜色浓稠如墨,风雪虽略有减弱,但寒意却达到了顶峰。
就在这时,一声凄厉到几乎撕裂灵魂、完全不似人声的哀嚎,混杂着一股浓郁到令人肠胃翻搅、作呕欲吐的血腥气,如同无数支淬了毒的冰冷箭矢,悍然穿透了风雪的屏障,从山腰——灶门家的方向,猛烈地传来!
“母亲——!花子!!竹雄!!六太——!!”
是炭治郎的声音!那声音里蕴含的,是信仰崩塌、世界毁灭般的极致绝望与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崇宫澪的心上,让她的心脏猛地一沉,几乎停止了跳动。
“炭治郎!”她瞬间从地铺上弹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与同样被惊醒、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的炭治郎对视一眼,两人甚至来不及向被惊醒的三郎爷爷解释一句,便如同两道离弦之箭,一头重新扎进了仍未停歇的风雪之中,朝着山腰那片已然化作地狱的景象,发足狂奔。
越靠近,空气中那股甜腻而腐朽的血腥味就越是浓重,几乎凝固了周围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令人窒息。
当那片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已成为血肉屠场的熟悉景象,毫无遮掩地闯入眼帘时,炭治郎的理智彻底崩溃了。
他扑倒在冰冷粘稠的雪地中,抱着已经僵硬、失去温度的亲人们支离破碎的遗体,发出了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到极致的悲鸣与嚎哭,那哭声回荡在死寂的山林间,比寒风更加刺骨。
崇宫澪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几步之遥,纯白的长发在夹杂着血沫的风雪中狂乱舞动。她那双平日里清澈如湖泊的蓝色眼眸,此刻如同瞬间被冰封的湖面,倒映着眼前这幕人间惨剧,冰冷,死寂。
她不是第一次目睹死亡,千年的岁月里,她见过的悲剧与屠杀数不胜数,王朝更迭,尸山血海,早已让她的心境近乎麻木。
但每一次,当如此纯粹、无辜的生命,以这般毫无意义的、残酷到极致的方式被剥夺、被亵渎时,她左手腕那隐秘的皮肤之下,属于鬼祖 “莹泠” 的、冰冷而绝对的神性,都会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传递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灼痛感。
那是对同类(即便是无惨那样劣质不堪的残次品)肆意践踏生命本质、玷污“存在”本身的本能厌恶与滔天怒意,以及一丝……被她以强大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的、足以冰封千里、让万物凋零的凛冽杀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如同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冰雪地狱中悄然浮现的幽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边缘。
他穿着一件左右花色迥异的羽织——一半是醒目的市松方格纹样,另一半则是沉静的深红色。身形挺拔如傲立雪中的青松,黑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面容俊朗却仿佛覆盖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霜,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温度。
尤其是那双眼睛,如同两口被遗弃在荒原千年、深不见底的古井,沉寂、空洞,仿佛已将世间所有的情感与温度,都彻底冻结、埋葬在了那无光的深渊最底部。
富冈义勇。
崇宫澪几乎在看到他身影的瞬间,就能确定他的身份。这种历经无数生死淬炼、孤高而强大的气息,与鬼杀队中被称为“柱”的巅峰战力身份,如此契合,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般鲜明。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几乎在呼吸之间完成。
幸存的祢豆子,挣扎着从已成废墟的家中冲出,口中死死咬着一节竹筒,原本清澈的眼眸被猩红与混乱占据,娇小的身体却已异变为鬼,发出非人的嘶吼,凭借着新生鬼族的本能与对至亲之血的渴望,不顾一切地扑向跪地痛哭的炭治郎!
炭治郎在极致的悲痛与混乱中,仍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自己尚且单薄的身躯死死护住异变的妹妹,涕泪交加,声音嘶哑破碎,向着那位突然出现的剑士发出卑微到尘埃里的哀求,祈求他放过自己唯一的亲人。
富冈义勇的刀,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反射着雪地与天空惨淡的光,流动着湛蓝如水的光晕,带着斩断一切因果、毫不留情的决绝,划破空气,直劈向祢豆子纤细的后颈!那一刀,精准,迅疾,没有任何犹豫,是千百次挥剑后融入本能的杀招。
那一瞬间,崇宫澪垂在袖中的右手指尖,已悄然扣住了三根细如牛毛、却淬炼着特殊力量的华阳针。冰凉的针体紧贴着她的指腹。
若他执意要斩下这一刀,她或许不得不出手干预。在暴露自身非凡身份的巨大风险,与拯救一个刚刚异变、似乎还残存着一丝人性与理智的“鬼”之间,她心中的天平,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倾斜、权衡。
然而,就在那闪烁着寒光的刀锋即将触及祢豆子肌肤的刹那——
异变再生!
祢豆子,这个昨夜还在灶门葵枝怀中撒娇、刚刚承受了血脉异变痛苦的小女孩,竟然用自己已经变得尖锐、足以撕裂血肉的指甲,死死地、几乎是嵌入般地抓住了哥哥炭治郎的肩膀,以此固定住自己失控的身体,同时却将头颅拼命地、近乎扭曲地扭向另一边,用自己纤细的、微微颤抖的身体,更紧地、更决绝地护住了身下的哥哥!
……保护?
这个完全违背了新生鬼族嗜血本能的念头,如同两道交汇的闪电,同时在崇宫澪和富冈义勇的心湖深处炸响。
更让崇宫澪感到灵魂为之震撼的事情,紧接着发生了。
那个浑身散发着比周遭万年冰雪更加寒冷、更加死寂气息的剑士,他那柄一往无前、理应斩断一切的刀,竟如同被无形的壁垒阻挡,硬生生地、违背了所有物理惯性与战斗本能地,停滞在了半空之中!
锋锐无比的刀尖,距离祢豆子毫无防备的后颈,不过毫厘之差,甚至能切断几根飞扬的发丝。
她听见他用那种毫无起伏、近乎麻木,仿佛从机器内部发出的声线,对着彻底崩溃、几乎将自身与妹妹的命运完全寄托于他人一时怜悯的炭治郎,说出了冰冷而残酷,却又蕴含着某种奇异力量的话语:
“别把命运寄托在别人的判断和同情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紧紧相拥、在血与雪中挣扎的兄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站起来。”
呼啸的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刹那,为了他这句简单到极致的话,而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崇宫澪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意味,牢牢地、仿佛要穿透表象般锁在富冈义勇的身上。
她能清晰地“嗅”到他周身萦绕的、那经由无数惨烈战斗与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锐利剑气,如同出鞘的绝世名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