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陈酒登峰,荷鸡佐酒
天雷峰的晨光清冽,落在殿中二人身上。
苏昌河一身暗紫鎏金长袍,指尖跃着金红火光,正以纯阳真火替身前人温养经脉。往日震慑江湖的戾气敛得干净,垂眸时眼尾还带着点暗河大家长的冷锐,抬眼看向苏暮雨的瞬间,又软成了散漫的笑意。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意底下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惶然。断情丹清了情根,苏暮雨眼底的温柔淡了,只剩刻进习惯的熟稔与信任。像过命的兄弟,像并肩的战友,唯独少了从前那点藏在剑锋后的、独独对他的软意。他不甘心,又不敢逼得太紧,只能借着日常相处,一点点试探,一寸寸靠近,想确认这人哪怕没了情根,心底也还是给自己留着最特殊的位置。这份心思早就越过了兄弟的界限,只是他藏得深,连自己都不敢细想。
苏暮雨一身月白仙袍,端坐着闭目调息,周身覆着浅淡寒霜。案头压着卷折了角的《山居食单》,圈着几道温补通络的菜式 —— 他琢磨两日了,总想着给阎魔掌旧伤缠身的人,做几样养气的菜。旁人都道他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唯有他自己固执地认定,亲手做的食补最养人。
三封白羽灵鸽早已安顿好四方俗务,峰顶日子安稳得不像话。这日午后,山道上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长生门外门弟子引路,领着暗河商队的押运侍从稳稳登上峰顶。车马停在峰下坪台,一箱箱精米鲜蔬整齐卸落,最惹眼的是四只封得严实的老旧酒坛 —— 坛口泥封还是当年二人亲手糊的,算来已在暗河后山桃树下埋了整整八年。山风扫过,清冽酒香漫开,是当年一同埋下的桂花酒与桃花酿。
侍从交割妥当便躬身退下,四只酒坛静静立在廊下,清甜酒香冲淡了雷光寒气,添了几分人间暖意。
苏昌河陪苏暮雨在殿前调息,鼻尖先捕捉到熟悉的酒香,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总坛的陈酒送到了。”
苏暮雨缓缓睁眼,目光先落在酒坛上,随即扫过廊下码放的鲜蔬,指尖轻轻动了动。这些日子苏昌河白日苦修雷火诀,夜里还要耗真火替他温脉,阎魔掌旧伤时时反复,日日清斋终究亏空。他沉默片刻,语调平缓,藏着不易察觉的认真:“你经脉淤伤久了,清斋寡淡难养气血。食材齐全,我照着食单做几样通络的菜,佐酒解乏。”
苏昌河侧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戏谑,笑意藏得深。他太清楚这人,打从暗河时期就执着于食补,手艺惨不忍睹却偏信自己的配比。如今主动下厨,哪里是简单佐酒,分明是翻了两日食单,一门心思想替他梳理经络。本想调侃两句,可对上对方眼底实打实的认真,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只懒懒应道:“行,我陪着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飞快捏了道简易传讯诀,悄悄吩咐峰下侍从把随粮车带来的荷叶食盒搬上来,藏在廊侧立柱后。这是前日给清平古镇寄信时就布好的后手。他一早料到苏暮雨会下厨,也清楚玄机子嘴刁扛不住这 “人间百味”,便托谢宣亲手做了荷叶糯米鸡随粮上山 —— 既不扫苏暮雨的心意,也不让师尊无菜下酒,两头周全,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事。
不多时,膳厨升起袅袅烟火。
苏暮雨褪了外层仙袍,只着素白里衣,缓缓挽起宽袖,腕间一截素银细镯露在天光里。他立在灶前,洗菜、切菜、引火,动作规整雅致得像在演练剑招,活脱脱一副谪仙落凡尘的模样。只是仙门常年只吃清煮灵食,他拿捏不好凡间滚油的火候。炒到第三道菜时,一星油花溅起,直直擦过他的指尖。苏暮雨指尖一颤,下意识缩手,眉峰微蹙,却没出声。
守在门口摘菜的苏昌河眼尖,当即迈步上前,伸手直接攥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温热,指腹恰好蹭过腕内侧一道浅淡旧疤 —— 那是当年天启城一战,苏暮雨替他挡剑时留下的。指尖触感熟悉得发烫,苏昌河呼吸顿了半瞬,低头对着泛红的指尖轻轻吹了吹,语气里的紧张藏都藏不住:“多大的人了,还能被油溅到。”
苏暮雨手腕微微僵硬,下意识想抽回,可对方攥得松弛,却偏偏挣不开。温热的触感顺着腕骨一路往上窜,他耳尖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垂眸低声道:“不妨事,这些菜能疏通你经络里的淤堵。”
苏昌河捏着他的手腕细看两秒,才慢悠悠松开。眼底藏着点得逞的笑意,心底却又酸又软。这是入山后的第一次试探。断了情根又如何?这人终究没推开他。哪怕只是出于多年兄弟的习惯,这份不设防,也足够让他窃喜许久。他嘴上故作正经:“小心些,油星子灼人。切菜交给你,翻炒我来。”
烟火持续升腾,山间清冽的灵气里,渐渐飘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涩酸苦气息,慢悠悠盖过了清甜酒香。苏昌河神色淡定,指尖偶尔掠过一缕极细的金红火光,是白日修行残留的雷火余韵。他静静立在一旁收拾配菜,早已习惯这独一份的味道。当年在暗河,这般滋味他年年岁岁都吃,旁人避之唯恐不及,他却甘之如饴 —— 只因是这人做的。
片刻后,一阵慵懒酒气顺着山风漫来。玄机子揣着酒葫芦悠哉游哉从后山回来,本是惦记着陈酒想来寻徒小酌,可刚踱到膳厨门口,鼻尖一触到那股古怪气味,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上散漫的笑意瞬间僵住。老人家活了千年,山珍海味灵草仙食吃遍,竟一时辨不出这生涩酸涩的味道究竟是何物。
苏暮雨一心料理菜肴,浑然不觉门外师尊的心理挣扎。待菜品尽数出锅,他端着四菜一汤缓步走出,白瓷盘素雅干净,摆盘清逸出尘,看着仙气袅袅,唯独凑近便是一股失衡寡苦的怪味。 “师父回来了,正好一同用膳。这些菜我照着食单配的,能疏通气血,对昌河的旧伤有益。”
玄机子望着一桌清奇饭菜,碍于师尊颜面,硬着头皮落座。一旁苏昌河从容执筷,吃得波澜不惊,仿佛桌上皆是顶尖珍馐。玄机子深吸一口气,暗自宽慰自己是小辈心意,郑重夹了一筷青菜入口。一瞬之间,酸涩苦意直冲天灵盖,老人家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他先强装镇定捋着胡子点头:“嗯…… 清冽爽口,颇有返璞归真之意。” 撑了三息实在绷不住,端起酒杯猛灌一大口,才憋出后半句,“就是有点费道心。”
“罢了……” 玄机子语气无比诚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老夫还是继续辟谷吧。往后天雷峰三餐不必劳烦,老夫有酒便足矣。”
眼看师尊拎着酒葫芦就要逃席,苏昌河唇角噙着早有预料的浅笑,从容起身,掀开了廊侧藏着的荷叶食盒。浓郁纯粹的荷香、糯香、肉香轰然翻涌,温润鲜甜瞬间压过满桌怪味,漫遍整条长廊。
“师父别急着走。” 苏昌河随手将食盒推到玄机子面前,眉眼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语气坦荡又妥帖,“暮雨打从前在暗河就爱研究食补,今日特意翻了两日食单,全是为了我身上的旧伤,这份心意没人能置喙。我早料到师父吃不惯凡间生涩口味,便托谢宣做了几道荷叶糯米鸡送上来。美酒岂可空饮?这点琐事,我自然安排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