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机子望着食盒里油润软糯、荷香浸透肌理的糯米鸡，再瞥一眼旁边险些震碎道心的素菜，愣了两息便轰然大笑，花白胡须都跟着翻飞。 “好好好！不愧是我玄机子的好徒弟！心思细腻周全，还是我徒儿靠谱！” 他美滋滋抱过食盒，拍开一坛桃花酿，一口鸡肉一口醇酒，活得逍遥自在。咬着糯米鸡还不忘含糊打趣：“你小子啊，对外人一身尖刺，对着他就什么都愿意兜着。你俩这黏糊劲儿，老夫都没眼看，吃完这盒就走，绝不耽误你们！” 说着又转头冲苏暮雨笑道：“暮雨莫怪，并非你菜做得不好，实在是为师千年道心寡淡，扛不住这般厚重人间百味。各得其乐，各得其乐！”
苏暮雨方才悄悄尝了一口自己做的菜，指尖轻轻扣着竹筷，眉峰微敛，眼底掠过一丝困惑。他明明按食单配比分毫不差，怎么会是这个味道？可他心底依旧笃定，食补重在慢养，滋味寡淡些是正常的，旁人不懂门道罢了。
苏昌河见状，伸手把四盘菜全数揽到自己跟前，瓷盘轻轻碰撞发出脆响。他夹了一筷青菜，面不改色咽下去，才侧头冲苏暮雨弯了弯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独有的桀骜与笃定，越过了兄弟的分寸，藏着直白的偏爱： “你的心意，你的手艺，都只给我一个人尝就够了。旁人没这个福气，也没这个资格。”
苏暮雨抬眼看他，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却没反驳。他不懂对方话里那点过重的独占欲从何而来，可心底并不反感，反倒觉得…… 本该如此。
廊下风清云阔，天光落满肩头。一桌笨拙却盛满真心的烟火，一屉提前备好的妥帖珍味，一坛埋了八年的陈酒。一人清冷笨拙，满心惦记着他的旧伤；一人张狂腹黑，悄悄周全了所有人，更藏着不敢说破的、越过兄弟的情愫。天雷峰顶的日子，清宁安稳，处处裹着独一份的柔软暧昧。
一坛酒喝到半酣，玄机子抱着剩下的半坛酒和半盒荷叶鸡，晃晃悠悠回了主殿，说是要借酒意推演功法，实则故意留空间给二人，只留下满廊杯盘狼藉。
苏暮雨起身收拾碗筷，指尖刚碰到冰凉瓷盘，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立刻回头，只见苏昌河左手死死按在胸口，眉头紧蹙，脸色微微泛白，像是正忍着一阵刺痛。 “怎么了？” 苏暮雨快步走过去，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今早练雷火诀岔了气，方才饮酒牵动了淤堵。” 苏昌河声音压得偏低，带着点隐忍的哑意，“阎魔掌的旧伤也跟着翻涌，闷得慌。” 他说着抬手，缓缓解开衣襟盘扣，指尖刻意放慢动作，抬眼悄悄觑着苏暮雨的反应，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引诱：“你帮我看看？怕是灵力淤在膻中穴散不开。你精通通络之法，凑近点才探得准。”
话音落下，衣襟已经敞开大半。结实利落的胸膛露在天光下，肩线锋利，肌理分明，心口处横亘几道深浅不一的陈年旧疤，是早年阎魔掌反噬留下的印记，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粉。他微微往前凑了半步，温热的呼吸几乎擦过苏暮雨的额发。
苏暮雨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眼前宽阔温热的胸膛、醒目的旧疤尽数映入眼底，视线扫过那些伤痕时，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理智上知道该避嫌，毕竟早已不是年少同榻而眠的光景，可身体却本能地没有后退 —— 他担心他的伤，比什么都在意。迟疑不过一瞬，他便俯身凑近了些，指尖悬在他心口上方半寸处，小心翼翼探入一缕冰寒灵力探查经脉。两人之间只剩半尺距离，他的呼吸轻轻落在苏昌河心口，带着点清寒的药香，混着对方身上的酒气与火灵根暖意，缠在一起。
“是雷火诀灵力走岔，淤在膻中穴附近，牵动了旧伤。” 苏暮雨声音放得极轻，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粉，却没退开半步，“我帮你把淤堵散开，动作轻些，不会疼。”
苏昌河垂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认真蹙起的眉头、泛红的耳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心底那点不安与窃喜缠在一起，翻江倒海。第二次试探，又成了。就算断了情根又如何？这人会为他的伤紧张，会不排斥他的靠近，会俯身凑这么近，任由呼吸交缠。苏暮雨所有的底线，从来都只为他一退再退。他早就不止把他当兄弟了，只是这人忘了。没关系，他可以等，可以一点点把人再拉回自己身边。面上却依旧装着隐忍难受的模样，闷声应了句 “好”，心底那点藏了多年的小心思，早已炸开了漫天烟火。
苏暮雨指尖凝着极淡的寒霜灵力，顺着他的经脉缓慢推散淤堵，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加重他的痛感。廊下清风卷着残留酒香吹拂而来，掀动二人交叠的衣摆。明明是至寒的冰系灵力，苏昌河却只觉得心口一片滚烫。
就在淤堵灵力即将彻底散开的瞬间，峰下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尖锐的传讯铃响，叮叮当当撞碎山间清风，急促又刺耳。
苏昌河脸上所有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指尖猛地攥紧衣襟，指节泛白。这是暗河总坛最高级别的加急讯号 —— 只有出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才会一路传上天雷峰。
一名侍从脚步慌乱地奔上山，双手捧着封火漆密信，声音控制不住发颤：“小师叔！总坛急报！清平古镇外涌现大批归墟傀儡，百姓死伤惨重！苏昌离公子为护镇民，被围在万蛇窟入口，谢宣剑仙独力难支，昌离公子他…… 好像被地脉邪气侵体了！”
话没说完，苏昌河已经抬手一把抓过密信。指尖展开信纸的刹那，眉峰狠狠蹙起，眼底沉寂许久的寒戾之气翻涌而上，一瞬间变回那个执掌万千生杀的暗河大家长。方才所有的温柔暧昧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冰冷的杀伐之意。万蛇窟，地脉邪气。那正是玄清布下归墟大阵的阵眼边缘。
他第一反应是侧头看向苏暮雨，眉头拧得更紧：“你灵根刚稳，留在山上，我下山处置。”
苏暮雨却已经直起身，指尖凝起一层寒霜，月白长袍轻轻扫过石桌，清冷眼底凝起沉郁暗色。他不必看信，只看苏昌河的神色便知事态严重。 “一起去。”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地脉邪气与冰灵根同源，我能帮上忙。”
苏昌河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最终没再反驳。这么多年，他们从来都是并肩而立。刀山火海，尸山血海，从没有一个人先走的道理。
山风骤然转凉，卷着残余酒香掠过整条长廊。方才还暖意融融、暧昧缱绻的天雷峰，转瞬便被厚重阴云笼罩。这段难得平和安稳的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