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人来客往，暗线长流

晨光漫过丹房檐角时，昨夜的火锅残席早收拾干净了。

青石板缝里还浸着淡得几乎闻不见的灵草香，廊下药草的叶尖凝着晨露，风一吹，碎光滚落在石面上，悄无声息。

众人歇了半宿，眉眼间的戾气都散了大半。唯独苏昌河站在廊下，袖管里的手指始终攥着那瓶洗脉灵液，瓷壁的凉意隔着薄布浸进来，凉得人指尖发僵。

不远处立着道清瘦身影。

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手里松松卷着本泛黄的线装书，正垂着眼看阶前的露水，周身淡得像山坳里绕着的雾。

是谢宣。

昨夜没人想到，这位名震北离的儒剑仙，刀工能细到那份上。片出来的竹荪薄得透光，揉的鱼丸弹得能跳，满桌食材大半出自他手。席间话不多，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添杯茶、递个碟，周全得不着痕迹。

此刻晨光落在他肩上，半分五大剑仙的锋芒都瞧不见，倒像个云游讲学的书生。

“谢小子，大清早盯着露水发什么呆？”

玄机子拎着酒葫芦晃过来，老远就扬着声笑，脚步踏碎了一地晨光。

谢宣缓缓回头，眉眼弯得温和，语速不快，听着格外舒服：“长老早。晨露润心，多看两眼，杂念也少些。”

“少来，我看你是盘算着偷偷溜下山。” 玄机子走到他跟前，把酒葫芦往石桌上一磕，开门见山：“昨夜那锅火锅，你打理的那点子食材，丹房那群熬药的老头子拍马都赶不上。我天雷峰地窖藏了坛三百年的灵酿，好酒配好菜，赛过活神仙，就这么走了，不可惜？”

谢宣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笑了笑：“闲散惯了，久留太过叨扰。”

“叨扰什么。” 玄机子摆了摆手，语气沉了些，“我知道你的底，逍遥天境巅峰，半步神游玄境，搁修仙界就是半步化神的修为。当年齐天尘国师都说，你要是肯争名，洛青阳都压不住你。可你偏生看淡这些，烦朝堂算计，也厌江湖厮杀。”

他抬眼望向山外的云海，风掀动鬓角的白发。

“但归墟的暗流已经漫到边境了。邪阵一开，先遭殃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你这性子，见了苍生受难，断没有袖手的道理。与其一个人在江湖上东奔西跑，不如留在长生门。灵田药圃任你用，典籍丹酒随你取，平日里清净得很，真出了事，也有个搭手的地方。”

谢宣沉默了。

指尖一下下叩着书的封皮，半月前的画面忽然撞进脑海 —— 边境那个小村子，一夜之间被浊气侵染，好好的农户疯的疯、死的死，满地狼藉。他去的时候晚了，只救回半条命的孩子。

那股子无力感，他压了很久。

昨夜见了地底的青铜藤、满室的浊气，那些画面又翻了上来。

半晌，他轻轻点头，语气还是温的，却透着笃定：“既然长老盛情，那我便叨扰一段时日。”

“好！这才痛快！” 玄机子笑得胡子都翘起来：“天雷峰西跨院早收拾好了，想下厨就下厨，想练剑就练剑，宗门那些破规矩，对你一概不算数。”哈哈哈，以后下酒好菜有着落了。

这边刚敲定谢宣的去处，丹房的吴长老就匆匆赶来了，身后跟着云灵。

老人家手里攥着柄磨得发亮的铜丹铲，袖口沾着点药渣，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萧朝颜，满是惜才的劲儿：“萧姑娘，这几日我都看着呢，你辨药识材的功底扎实，是正经药王谷的真传，心思也细。不知你愿不愿意拜入我丹堂门下？往后后山灵田交给你打理，丹房里的千年丹方，你尽可以翻着看。”

萧朝颜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本就痴迷医药，离开药王谷后，再没见过品类这么全的灵植，更别说那些失传的古丹方。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苏暮雨，又扫了下苏昌河，见两人都微微点头，当即屈膝行了半礼，声音软却郑重：“弟子愿意，多谢长老。”

“好！好！” 吴长老笑得眉眼都皱成一团，忙把刻着药草纹的丹堂木牌塞给她。

云灵立刻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熟稔又热络，是师姐照拂师妹的口气：“以后咱们就是同门啦！往后打理灵田、守鼎炼药都有个伴。丹堂的库房我熟，等下带你挨个认，我整理的那些解浊瘴的手记，也都借你看。”

萧朝颜回握住她的手，眉眼弯成了月牙。

连日奔波查案，总算是落了个安稳脚。

还能顺着丹道琢磨化解归墟浊气的方子，再合心意不过。

旁边苏昌离叼着根灵草梗，晃悠到苏昌河身边，吊儿郎当的：“哥，你看人家都有地方待了，我总不能天天在天雷峰蹭吃蹭喝吧？”

玄机子斜他一眼，慢悠悠的：“你先入外门，跟着练基础吐纳。你哥要闭关洗脉重修，这段日子外围巡查、暗地查归墟踪迹的杂事，你多担着点。”

“得令！” 苏昌离站直了敬个礼，转眼又嬉皮笑脸：“放心，绝不给我哥丢脸！”

旁人只当他是靠兄长混了个外门身份，没人看见，他抬手行礼的瞬间，宽袖子底下，指尖飞快比了个暗河的联络手势。

趁众人转头说话的空隙，他往苏昌河和苏暮雨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面上还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哥，苏家主。总部有谢七刀和暮雨墨盯着，没乱子。我布了跨域传讯的暗线，南疆那边有归墟异动，或是总部有急事，第一时间能递到你们这儿。”

苏昌河指尖微顿，低声吩咐：“让所有人盯紧南疆的幽冥花，撞见归墟的人别硬拼，先传消息。旧部按兵不动，别暴露行踪。”

“明白。”

苏暮雨也补了句，声音清浅却周全：“转告暮雨墨，严查暗河各分部，提防归墟浊气渗透，举止反常的，立刻扣下来查。”

“记下了。”

三言两语，暗河整条线就部署妥当了。

明面上是长生门外门弟子，暗地里还是大家长和苏家主的左膀右臂。仙门的明线，暗河的暗线，借着苏昌离这枚棋子，悄无声息地拧在了一起。

话音刚落，苏昌离袖管里的传讯玉符忽然微微发烫。

他不动声色地往袖深处按了按，嘴角的笑淡了半分，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没当场拆看，只借着转身的动作，把玉符攥得更紧了些。

—— 南疆那边，怕是已经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