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杂音瞬间回笼,像潮水重新灌满干涸的河床。
温和的灯光,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周砚那张带着浅笑的脸,一切都清晰得过分。
“看来,你需要一点帮助,来分辨哪些声音是真实的。”周砚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得像一场催眠。
他扶着季言之肩膀的手,稳定而有力。
季言之没有挣扎。
他顺着那股力道,被引导着穿过走廊,走进一间纯白色的房间。
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吸音材质,连门缝都严丝合缝。
渊理心理援助中心,霖城最有名的心理诊疗机构,而这里是周砚的“声音脱敏治疗舱”。
嗡——
低沉的白噪音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像一层厚重的毛毯,将整个世界包裹。
季言之的右眼视野里,幽蓝色的数据流清晰地标示出当前的环境声波峰值:417Hz。
和吴工敲击工具箱时,通风口灰尘扬起的波形,一模一样。
“放松,季先生。只是帮你过滤掉一些不必要的干扰。”周砚从消毒柜里取出一副黑色的降噪耳机,递到他面前。
“戴上它,你会感觉好很多。”
季言之接了过来。
耳机外壳冰凉,触感光滑。
他依言戴上,外界的白噪音被隔绝,世界陷入一片深海般的死寂。
但不完全是。
一种极细微的、规律的脉动,正透过耳罩内衬的海绵,直接传递到他的耳廓。
不是声音,是振动。
一下,又一下,执拗而稳定,像一枚藏在暗处的秒表。
那是谢临渊的心跳频率。
季言之闭上眼,身体靠向舱壁冰冷的软包,摆出一副彻底放松的姿态。
他的呼吸放缓,胸膛起伏变得平稳,仿佛真的进入了某种催眠状态。
就在周砚透过观察窗,满意地点了点头,准备在控制面板上记录初始数据的瞬间。
季言之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
他没有吞咽,而是侧过头,将一口血沫,精准地抹在身后光洁的舱壁上。
血珠温热黏稠,顺着某种肉眼不可见的、预设好的纳米级疏水轨迹,缓缓向下滑落。
在周砚的视野里,那只是一道意外的血痕。
但在季言之的数据视野中,它蜿蜒成三个清晰的数字:723。
恩师那台特制焚化炉,一次完整冷却循环的停机时长。
观察窗外,周砚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他金丝眼镜镜片上那层靛青色的纹路,仿佛被无形的锤子砸中,以一个点为中心,瞬间蛛网般炸开细密的裂痕。
同一时刻,在季言之视野的边缘,透过舱门下方一道狭长的玻璃,他能看到焚化间的一角。
老陶佝偻的背影正对着一块备用冷却钢板,那只残缺的手臂不再是擦拭,而是用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拿一块生锈的铁片在钢板上刻划。
锈迹和刮痕,拼凑出的,也是一个歪歪扭扭的“723”。
系统在不同节点,同时收到了这个异常信号。
季言之在心底启动了那个被他命名为“多模态错位解析”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