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言-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小满站在门口,捧着那个粉色的保温杯,杯口的热气氤氲了她的刘海。
季言之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杯子。
杯底和掌心接触的瞬间,一种熟悉的、长达零点七秒的滞空感,再次出现。
仿佛声音抵达他耳朵之前,绕了一个漫长的弯路。
他没有低头去看杯子,而是维持着接过的姿势,手腕微微倾斜,将杯身对准了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
温热的茶汤在杯中晃荡。
那些沉在底部的枸杞和茶叶碎屑,在某个特定的折射角度下,竟不再是杂乱的沉淀物。
它们被光线筛选、勾勒,拼凑出一张他闭上眼都能描摹出的、优雅的侧脸轮廓。
谢临渊。
而茶汤的表面,一层极淡的、金色的油脂,正随着晃动,缓缓聚拢,形成一幅黯淡的星图。
那图形,与冷却钢板上锈迹显现的纹路,同构。
季言之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吞咽什么。
他将杯子凑到唇边,做出一个啜饮的动作。
滚烫的茶水没有入口,只是用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被红枣甜香完全掩盖的苦艾酒余味,瞬间麻痹了他的味蕾。
就是这个味道。
他的右眼视野边缘,数据流无声地展开、锁定。
小满垂在身侧的左手,无名指的第二关节,那处皮肤正在发生一种极细微的、非自主的震颤。
它的频率,竟与季言之自己公寓里,那台永远设定在23度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定时释放雪松香氛的脉冲节奏,完全同步。
“有点头疼。”季言之放下茶杯,抬手按住太阳穴,声音里带着刻意制造的疲惫,“黄医生上次开的处方笺,还在吗?”
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快步走回收发室,从一叠文件中翻出那张纸递给他。
季言之接过处方笺,借着转身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将那张薄薄的纸页,紧紧贴在了自己左胸口的皮肤上。
衬衫之下,体温像一个缓慢的显影剂。
纸页的背面,原本空白的地方,一些用隐形墨水绘制的线条,在体温的催化下,渐渐浮现。
是一张办公室的平面图。
谢临渊的办公室。
图中,一个红外线摄像头的监控盲区,被用红色的叉明确标注了出来。
那个位置,正对着办公桌从上往下数的第三个抽屉。
季言之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脑中闪过恩师那只黄铜铃铛的内部结构。
那个位置,那个角度,不多不少,正好对应着铃铛内部,一处有着异常磨损痕迹的齿轮。
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悠悠飘落。
从脱离枝干到触碰地面,零点七秒。
就在落叶触地的瞬间,季言之眼角的余光里,小满那个粉色保温杯的内壁上,一抹残留的蓝莓酱结晶,幽幽地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一次明灭。
像一次呼吸。
季言之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刚洗过的手上。
指缝里,还残留着一些半干的洗发水泡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