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声音都被这一层薄薄的陶瓷片记录了下来,封存在这阴暗潮湿的地下,成了那个疯子收藏柜里的一段数据。
季言之屏住呼吸,试图在这一片混乱的杂音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声音。
没有。
老吴工的骂娘声、陈伯的咳嗽声、甚至是那只流浪猫打翻垃圾桶的声音都有。
唯独没有他的。
哪怕是一句最简单的“早上好”,都没有。
季言之猛地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一直带在身上的旧手机。
那里面存着一段谢临渊曾经“无意间”发给他的录音——那是一段所谓的“凶手自白”,也是之前把季言之引向错误方向的关键证据。
他按下播放键,将手机紧紧贴在那枚还在震动的陶瓷片上。
屏幕上的波形图开始跳动。
两条波形线像是在跳一场精密的探戈。
一段是手机里的录音,一段是陶瓷片反馈回来的震动频率。
在0.7秒的那一段静默处,两条波形线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严丝合缝,就像是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它缺失的那一角。
那段所谓的“凶手声音”,根本就是谢临渊从无数个生活碎片里剪辑出来的,用老吴工的喘息、陈伯的咳嗽,拼凑出的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这就是你要找的真相。”陆沉舟突然伸手,按住了季言之还在颤抖的肩膀。
他的手很冷,像是一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看编号。”陆沉舟的手指指向井底一块早已锈蚀得看不清字迹的铜质铭牌。
季言之把手电筒凑近。
锈迹之下,勉强能辨认出一串钢印打上去的字母和数字:
YL-03。
季言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YL。育林孤儿院。
03。他是03号房的孩子。
这是孤儿院当年翻修宿舍楼时,那一批特供建材的批次号!
这块铭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它应该埋在几十公里外早已变成废墟的孤儿院地基下。
除非……
除非这根本不是什么市政工程。
季言之左耳的疼痛陡然加剧,那股湿热的液体顺着耳道流了出来,滴落在手背上。
眼前的黑暗仿佛裂开了一道口子,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强行挤了进来。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暴雨。
孤儿院后院那个总是漏水的消防栓旁。
一个穿着精致衬衫的少年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枚还没完全长好的乳牙,上面还沾着血丝。
少年没打伞,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阴郁得不像孩子的眼睛。
“你在干嘛?”小季言之抱着破了一只耳朵的小熊玩偶,好奇地凑过去。
少年抬起头,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害怕。
他没说话,只是当着小季言之的面,把那枚乳牙塞进了消防栓的一处检修口缝隙里。
“这样,它就能听见整座城市在哭。”少年低声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那就是谢临渊。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了。
他把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连同那种扭曲的控制欲,一起种进了这座城市的血管里。
“轰隆——”
井外突然响起一声惊雷。
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瞬间变成了倾盆暴雨。
与此同时,脚下原本平静的水管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管道里横冲直撞。
“泄压了!”周姨尖叫一声。
还没等季言之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水流从城市各个角落的消防栓里喷涌而出。
但那不是普通的水。
透过井盖的缝隙,季言之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街道上,那些喷涌而出的水柱在路灯的照射下,全部呈现出那种令人窒息的靛青色。
水流漫过马路,漫过台阶,在那纵横交错的雨水中,居然诡异地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只有在高空才能看清的字母图案。
JY001。
季言之001号藏品。
这是谢临渊在向全城宣誓主权,也是在向那只试图逃出笼子的鸟儿发出最后的通牒。
季言之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字母,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度疯狂的笑。
他没有慌张,反手从工具包里掏出镊子,在那水流即将淹没脚踝的一瞬间,硬生生从管壁上撬下了那枚还在震动的陶瓷振膜碎片。
“走!”
他把碎片塞进贴身的口袋,转身抓住爬梯,那种绝处逢生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去殡仪馆。”
季言之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备用示波器……还没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