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的咬合力在纤维间发出极轻的“嘶”声,像是一条毒蛇吐信。
指甲盖大小的绒布碎片飘落在盛满pH=7.4缓冲液的烧杯里。
那不是普通的蒸馏水,是季言之用来清洗特殊尸体创口的缓冲液,模拟人体□□环境。
绒布入水的瞬间,并没有像普通布料那样吸水下沉,而是像一块投入滚油的生肉,周围瞬间腾起了一圈细腻的气泡。
原本透明的液体里,那块灰黑色的汗渍像是活了过来,如同在清水中滴入了一滴浓墨,迅速晕染开来。
靛青色。
又是这种见鬼的颜色。
烧杯壁上泛起一层幽冷的荧光,将季言之惨白的指尖映得如同死人。
他死死盯着那团扩散的色彩,左耳的嗡鸣声骤然拔高,像是一根烧红的细铁丝正钻进耳蜗深处。
“阿哲……”季言之喃喃自语,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砾。
阿哲是个标准的粗人,除了举铁就是吃蛋白粉,怎么可能在手套内衬里藏着这种化学试剂?
除非……这不是试剂,而是某种长期接触后留下的渗透物。
这双手套,阿哲戴了三年。
那意味着,这三年里,阿哲每一天都在接触这种物质。
季言之猛地抬头,视线穿过地下室昏暗的尘埃,撞上了陆沉舟那双冷硬如铁的眼睛。
脑海中那些原本散乱的拼图碎片,在这一瞬间被这抹靛青色强行粘合在一起。
三个月前,恩师老吴工猝死的那天下午。
殡仪馆后巷的那只红色消防栓毫无预兆地爆裂,水柱冲天而起,把刚好路过的老吴工淋了个透心凉。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年久失修导致的意外,甚至连老吴工自己都骂骂咧咧说是走了霉运。
但那水的颜色……
季言之当时的注意力都在扶老吴工去换衣服上,只是余光瞥见那地上的积水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
那时候他以为是路面上的汽油。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汽油,那分明就是稀释后的靛青色溶液!
“水压……”季言之瞳孔剧烈收缩,声音因为过度的震惊而带上了一丝颤抖,“他在用水压录音。”
陆沉舟那张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并没有惊讶,只是缓缓从怀里掏出了一把生锈的T型钥匙。
那是专门用来开启老式地下消防栓阀门的工具。
“霖城的地下排水系统和消防管网,是三十年前苏联援建的。”陆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潮气,“那个年代的设计图里,每一个消防栓底座都有一个用于监测水锤效应的压力腔。只要把里面的金属膜片换成特制的压电陶瓷……”
“整个城市的管网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听诊器。”季言之接上了他的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通风管道连通着外界,声音顺着管道传导引起气流震动,气流震动作用于就在外墙的消防栓,微小的压力变化被传导进水流,最终汇聚到那个疯子的终端。
怪不得。
怪不得谢临渊总能知道他在哪里,说了什么,甚至连他在停尸房里对着尸体的自言自语都一清二楚。
因为整座城市都在替他偷听。
“带我去最近的栓井。”季言之抓过陆沉舟手里的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雨还在下。
霖城的雨似乎永远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
街角那处废弃的消防栓井盖被撬开时,一股混杂着淤泥和腐烂树叶的恶臭扑面而来。
季言之没犹豫,踩着滑腻的爬梯就下了井。陆沉舟和周姨紧随其后。
井下的空间狭窄逼仄,只有手电筒那一束昏黄的光在潮湿的井壁上晃动。
果然。
在主管道的连接法兰盘内侧,那一圈原本应该是普通橡胶垫圈的位置,此刻却镶嵌着几十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薄片。
如果不是特意寻找,根本看不出那与周围锈迹斑斑的金属有什么区别。
微型陶瓷振膜。
“这东西平时是休眠的。”周姨不知何时已经掏出了那个装满蒸馏水的小瓶子,那里面漂浮着从红绸布上洗下来的靛青色絮状物,“得给它喂点‘引子’。”
她用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沾了一点瓶里的液体,颤巍巍地涂抹在其中一枚振膜上。
“嗡——”
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瞬间充满了整个井道。
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顺着井壁的金属、顺着脚下的积水,直接钻进了人的骨头缝里。
季言之的左耳虽然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这股震动却像是有某种魔力,直接在他那个已经坏死的听觉神经上炸开。
他闭上眼,屏蔽掉视觉的干扰,把自己想象成正趴在一具刚刚停止呼吸的尸体胸口,去捕捉那最后的一丝余温。
这是入殓师的本能。
震动在脑海里被重新解码。
“吱——呀——”
那是老旧木门开启的声音。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这是老吴工。
他在给尸体化妆时最喜欢哼的小调,永远在最后一个音节上跑调,尾音带着标志性的颤抖。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
接着是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叮铃……叮铃……”
陈伯的铜铃。
那个频率很特殊,带着一种独特的余震衰减曲线,那是只有纯手工打造的老黄铜才会有的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