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春夜，浓雾如浸了水的裹尸布，沉甸甸地缠紧了泰晤士河。

浑浊的河水拍打着泥泞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呜咽，像是在为某个将死之人，唱着一首无声的挽歌。

泥泞的河岸上，野草被粘稠的血浸/透，紫黑色的血珠顺着草叶滚落，渗进冰冷的泥土里，洇出一片狰狞的痕迹。

一具摇摇欲坠的身体蜷缩在草窠里，胸口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淌着血，染红了那件原本华丽、此刻却早已看不出原色的丝绒衬衫。

衬衫的领口处，还别着一枚银质的夜莺胸针——那是托马斯送他的，说是能护他平安。可现在，胸针的棱角硌着他的皮肤，冰冷得像一块铁。

是克里斯托弗·马洛。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反复切割他的肺腑，撕裂般的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双手早已被冻得发紫，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视线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涣散，眼前一会儿是明晃晃的烛火，一会儿是托马斯满含笑意的眼睛，一会儿又是巴/雷/特.爱默生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灰色眸子。

他能听见远处巡夜人木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响，“嗒，嗒，嗒”，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死神的鼓点。

能听见河水拍击堤岸的呜咽，混着雾霭中不知何处传来的狗吠，衬得这春夜愈发死寂。

更能听见一个声音，那是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又像是贴在他的耳膜上低语，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黏腻与蛊惑。

“ 克里斯托弗·马洛，你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对吗？ ”

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他认识的人，却又熟悉得可怕。

熟悉得像是藏在他骨血里的念头，像是潜伏在他笔尖下的诅咒，像是他写《浮士德》时，那些关于灵魂与交易的疯狂念头，突然有了具象的形态。

马洛的睫毛颤了颤，像濒死的蝶翼。

眼皮重得完全抬不起来，他拼尽全力想要睁开，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白。想张口的反驳，却下意识嘶吼着说“我不甘心”，他的喉咙里现在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带着血腥气的唾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落在冰冷的泥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你还没写完你的《浮士德》。”

那声音继续说，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像是看透了他心底所有的执念，“你才写了浮士德与魔鬼签下契约，才写了他渴求知识与权力的癫狂，还没写他最终的结局，还没写他临死前的忏悔。

你那本摊在阁楼桌上的手稿，还缺了最后三幕。”

《浮士德》。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狠狠刺进马洛混沌的意识里。

马洛的眼前瞬间浮现出那间漏风的阁楼，烛火摇曳，稿纸摊了一桌子，鹅毛笔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他想起自己为了写这个剧本，彻夜不眠，想起自己对着烛火喃喃自语，想起自己甚至学着剧本里的样子，点燃黑色的蜡烛，念诵那些拉丁文的咒语——现在想来，那些咒语，是不是早就引来了什么不该引的东西？

没有写完。

他的《浮士德》，还没有结局……

“你还没赢过那个叫莎士比亚的小子。”

魔鬼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嘲弄——

“你还记得吗？上个月在玫瑰酒馆，你们为了‘谁才是伦敦最好的剧作家’吵得面红耳赤。

莎士比亚说你的《帖木儿大帝》满是蛮力，没有灵魂。

你说他的《亨利六世》矫揉造作，不值一提。

你们吵到最后，你气得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吻了他，你吻得那样凶，像是要把他吞下去。

他愣住了，你也愣住了，然后你推开他，骂了一句‘乡巴佬’，转身就走。你甚至没来得及告诉他，其实你觉得他写的那段独白，好得要命。”

玫瑰酒馆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进脑海。

烟雾缭绕的酒馆里，莎士比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手里攥着一杯麦酒，脸颊泛红，眼神却亮得惊人。

年轻的莎士比亚梗着脖子，对着马洛大喊：“马洛！你不过是仗着枢密院伊丽莎白女王的权势！你的剧本，除了嗜血与征服，还有什么？”

马洛当时正喝得半醉，闻言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莎士比亚，你懂什么？你写的那些王公贵族，哪一个有我的帖木儿鲜活？你不过是个躲在角落里，写些儿女情长的懦夫！”

争吵声引来了酒馆里所有人的目光。莎士比亚的脸涨得通红，抬手就要推开他，马洛却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那是一个带着麦酒气息的吻，粗砺，滚烫，带着两人都未曾言说的不甘与较劲。

莎士比亚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马洛也僵住了，贴着他柔软的唇，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

然后，马洛猛地推开他，啐了一口，骂道：“乡巴佬。”

转身，踉跄着走出酒馆。

身后，是莎士比亚错愕的目光，还有酒馆里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马洛躺在冰冷的泥土上，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他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

是啊，他还没赢过莎士比亚。

他还没写出一本能让那个乡巴佬彻底闭嘴的剧本。

“你还没来得及告诉托马斯，你爱他。”

魔鬼的这句话，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马洛的心上。

托马斯。

这个名字一出现，所有的疼痛都像是被放大了百倍。

马洛的眼前，瞬间被那双棕色的眼睛填满。那双眼睛，总是盛满了阳光，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总是在他满身伤痕、满身疲惫地回到阁楼时，亮起来，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他想起托马斯在雨夜为他擦拭伤口时的指尖温度，那指尖带着药膏的清凉，轻轻拂过他的皮肤，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想起托马斯在他因为间谍任务险些丧命时，第一次对他发火，第一次掐着他的脖子，红着眼眶吼出“你到底把自己的命当什么”时的模样。

那时的托马斯，失去了所有的温和，眼底满是恐惧与愤怒，还有深藏的、不敢言说的爱意。想起托马斯为了帮他掩盖间谍身份，动用家族势力，不惜与自己的父亲反目；想起托马斯在旁人嘲笑他是“马洛的跟屁虫”时，只是淡淡一笑，说“我乐意”；想起托马斯在他创作《浮士德》陷入癫狂时，默默守在他身边，在他发狂时紧紧抱住他，在他清醒时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

他想起太多太多关于托马斯的画面。

却唯独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对他说过一句“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