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洛总是把托马斯的追随当作理所当然,把他的守护当作习以为常。他总是对着托马斯发脾气,对着他大吼大叫,对着他摔碎手稿。他甚至在□□死亡时,选择了推开他,选择了用最伤人的方式,逼他离开。
他记得托马斯离开时的眼神,那样的失望,那样的痛苦,却还是对他说:“克里斯托弗,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可以来找我。”
而他,从未去找过他。
现在,他要死了。
他甚至不知道,托马斯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你看,你还有这么多事没做,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魔鬼的声音带着蛊惑,像是在他耳边吹气,“你的《浮士德》没有结局,你的对手还没有被你打败,你爱的人还没有听到你的告白。克里斯托弗·马洛,你真的甘心吗?”
不甘。
铺天盖地的不甘,像是潮水般涌了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这股不甘,压过了伤口的疼,压过了死亡的恐惧,压过了所有的绝望。
他猛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捞到一把冰冷的雾。那雾气沾在他的指尖,凉得刺骨,像是魔鬼的吻。
“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魔鬼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也更加蛊惑,雾气中,缓缓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那张脸的五官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黑曜石,在浓雾中闪着幽冷的光。“一次重来的机会。你可以回到你最想回去的时刻,改写你所有的遗憾。你可以写完你的《浮士德》,可以赢过莎士比亚,可以抱住托马斯,告诉他你爱他。”
马洛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的伤口因为这剧烈的起伏,疼得更加厉害。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地从他的身体里流逝,像指间的沙,抓不住,留不下。
重来的机会。
他要回到剑桥的那个雨夜,回到他和托马斯初遇的那一刻。可以回到玫瑰酒馆,回到他吻了莎士比亚的那个瞬间。
然后再回到阁楼,回到托马斯抱着他,说“我乐意”的那个夜晚。
他可以改写一切。
“代价呢?”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魔鬼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寒意,带着戏谑,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笑声在浓雾中回荡,震得马洛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的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很简单。”魔鬼说,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你的灵魂,换这一次重生。”
灵魂。
马洛笑了。
他笑得太用力,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浑身抽搐,咳出一口又一口的血。血沫溅在他的脸上,温热的,粘稠的。
他的灵魂。
马洛的一生,早已被谎言与背叛浸湿。
他是女王的间谍,是□□的傀儡,是游走在刀尖上的寒鸦。既写过抨击王权的诗篇,也写过亵渎神明的剧本,甚至与天主教流亡者勾结,他的双手,早已沾满了鲜血与阴谋。他的灵魂,早就千疮百孔,早就污浊不堪,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记住,克里斯托弗。”
魔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冰冷的警告,“重来的人生,每一步都要付出代价。你欠下的债,终究是要还的。你与我签下的契约,会像一道烙印,刻在你的灵魂上,永世不灭。”
马洛看着浓雾中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他濒死的模样,映着他眼底的不甘与疯狂。他咬破了舌尖,滚烫的血混着唾沫,滴落在冰冷的泥土上,像是签下了一份血色的契约。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顿地说:
“我答应你。”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魔鬼的笑声陡然放大,像是惊雷般在浓雾中炸开。震得马洛的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眼前发黑,震得他的意识,开始急速下坠。
浓雾像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冰冷的雾气钻进他的口鼻,钻进他的毛孔,钻进他的血液里。他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像是一片羽毛,在浓雾中缓缓上升。
远处的巡夜人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他们的交谈声。
“你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去看看?”
“算了吧,这鬼天气,指不定是哪只野狗的尸体。”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河岸上,那具浴血的身体,正在浓雾中缓缓消散,一点点,一点点,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马洛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他想起了《浮士德》的手稿,想起了那个与魔鬼签下契约的学者。原来,他笔下的故事,早就成了他自己的谶语。原来,他创作《浮士德》的灵感,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而是来自此刻,来自他与魔鬼签下的这份灵魂契约。
他还想起了魔鬼那张模糊的脸。
无论他怎么努力去看,都看不清那张脸的模样。只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重生之后,他一定要找到魔鬼。
一定要看清他的脸。
最后涌入马洛脑海的,是托马斯的脸。是托马斯在野猪头酒馆的初见,是托马斯在雨夜为他擦药,是托马斯红着眼眶掐着他的脖子,是托马斯说“我乐意”。
那双盛满阳光的眼睛,那样亮,那样暖。
这一次,他想抓住那双眼睛里的光。
这一次,他想对他说,我爱你。
浓雾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
泰晤士河的水,依旧在呜咽着流淌。
而一切都回到了一切刚开始的样子,他也忘记了契约,忘记了魔鬼的模样……但他的一生所有的任性都是冥冥中去履行这一份和魔鬼所签署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