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对着教授微微鞠了一躬,那鞠躬的姿态里,没有丝毫歉意,只有满满的嘲讽。
然后,他转身,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
冷雨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马洛裹紧了斗篷,沿着学院的围墙漫无目的地走着。
围墙外是一片泥泞的草地,几只寒鸦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
他的肚子饿得咕咕叫,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只啃了半块干硬的面包,那还是同学施舍给他的。
他是个孤儿,靠着教区的救济才勉强活到了十几岁,又靠着一份微薄的助学金挤进了剑桥。在这个满是贵族子弟的学院里,他就像一只闯入孔雀群的寒鸦,格格不入。
那些穿着华丽绸缎的学生,要么嘲笑他的贫穷,要么忌惮他的叛逆,没有人愿意与他为伍。
可他不在乎。
马洛在乎的是那些被教会列为禁书的典籍,那些关于自由、关于真理的文字,以及如何用笔尖戳破这个世界的虚伪。
他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滑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本被教授摔过的拉丁文诗集,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泥点。
书页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树叶,那是他昨天在学院图书馆的角落里找到的,夹在一本关于古希腊哲学的禁书里。
翻开诗集,马洛的目光落在一行诗句上:“勇者敢于挑战神明,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马洛的嘴角微微上扬。
似乎是看的过于入神,走在学院的石板路上,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那一道道鄙夷的目光。
穿着华丽绸缎的贵族子弟,会故意停下脚步,用响亮的声音议论他:“看,就是那个不信上帝的疯子。”
“听说他还和男人厮混,真是伤风败俗。”
他们的丝绒斗篷扫过地面,带起的风,都像是带着嘲讽的味道。
其中那个高个子上前一步,故意狠狠撞向马洛的肩膀,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怀里的诗集撞落在泥泞里。
污言秽语紧随其后,像淬了毒的石子砸过来:“怎么?异端还敢瞪人?看你这鬼鬼祟祟的样子,指不定藏了多少禁书……”
话音未落,马洛已经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猛地扑上去。
他个子比高个子稍矮,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抬脚就往对方膝盖上踹。
高个子疼得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随即恼羞成怒地反扑,拳头狠狠砸在马洛的颧骨上。
另一个矮个子见状,立刻围上来,三人扭打在泥泞的石板路上。
马洛的斗篷被扯破,嘴角磕出了血,却死死咬着高个子的胳膊不放,眼神里燃着熊熊的怒火。
他听着两人嘴里不断蹦出的“异端”“变态”,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下手愈发凶狠。
这场斗殴引来了不少围观的学生,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却没人敢上前拉架。
直到神学教授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后,厉声呵斥才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这场混乱。
教授的脸色铁青,看着浑身是泥、嘴角挂彩的马洛,又看了看同样狼狈的两个贵族子弟,气得手杖都在发抖。
那两个贵族子弟立刻换了副嘴脸,捂着胳膊哭诉马洛先动手打人,还满口亵渎神明的言论。
马洛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一声,刚想开口辩解,却被教授厉声打断:“闭嘴!克里斯托弗·马洛,你平日里的言行就已经够出格了!如今还公然在学院里斗殴,简直是目无校规!”
教授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的人群里,字字句句都像鞭子,抽在马洛的身上。
“我宣布,给予你记大过处分!”教授的手杖重重地敲在地上,“这是对你的警告!若再犯事——无论是顶撞师长、私藏禁书,还是肆意斗殴——剑桥学院,绝不姑息,即刻开除!”
这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进马洛的心里。
他看着教授盛怒的脸,看着周围学生鄙夷的目光,看着那两个贵族子弟得意的嘴脸,突然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剑桥的塔楼染成了一片灰黑。
马洛弯腰,捡起那本沾满泥泞的诗集,拍了拍上面的污渍。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片混沌。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裹紧了破烂的斗篷,低着头,一步步走向那间漏风的小阁楼。
身后的议论声还在继续,那些细碎的、恶毒的话语,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脊背里。
寒鸦在头顶的树枝上嘶哑地叫着,晚风卷着寒意,钻进他的衣领,冷得他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