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托马斯坐下,马洛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盛气凌人的不屑。
年轻的贵族吗?
他在剑桥见过不少,都是些笼子里的金丝雀,最爱的就是寻欢作乐。
年轻的贵族全然没有被那堪称倨傲凌人的眼神撩拨出半分怒意,只是敛了周身的矜贵气度,平静地迎上那双桀骜的眸子。
短暂的沉默像薄冰般覆在空气里,终于被托马斯轻缓的嗓音打破:“您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让人琢磨不透。”
“您连我的样子都没见过,却想临摹我的样子。”
克里斯托弗·马洛漫不经心地偏过头,丝绸衬衫的领口大敞着,露出半片肌理分明的胸膛,冷白的锁骨线条在烛火下像淬了银辉,熠熠发亮。
相较于他这般恣肆张扬、带着野气的模样,那位出身名门的贵族反倒显得束手束脚,周身的拘谨与马洛的放浪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托马斯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我拜读过您的所有作品,将我想象的边界推至最狂野大胆的境地……”
没有等他说完,马洛突然凑近了他。
“您是沃尔辛厄姆家族的人。”
马洛的语调陡然沉了下来,像是忽然扯断了漫不经心的伪装。
马洛猛然地凑近带着浓烈酒气的呼吸几乎要拂上托马斯的脸颊。托马斯却分毫未躲,目光直勾勾地锁着近在咫尺的那张高傲面容,长睫微颤,鼻尖先一步捕捉到那股霸道的杜松子酒香气,混着马洛身上淡淡的烟草与墨汁味,蛮横地钻进鼻腔。
托马斯听出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还是有些不放心,怕他是枢密院派来的人,抓捕一些口出狂言的“罪犯”。
“幸好我是沃尔辛厄姆家族,不然想见您一面就不容易了。”
他再次强调,自己这次来真的没有带着任务。
托马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希望这身份没有扰了您的兴致。我今日前来,无关公务,不过是单纯为了我的私心……”
马洛拉开了距离,“哦,你有什么私心?只为见我一面?”
托马斯的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马洛先生该清楚,并非所有沃尔辛厄姆的人,都只会用世俗的眼光打量天才的灵魂。您的诗里藏着的野火,不是酒肉宴席上的闲人能读懂的。”
马洛的眉峰微挑,眼底的嘲讽淡了几分。他本以为这位贵族也不过是养在金丝笼里的雀鸟,空有身份却胸无点墨,只会循着规矩行事,却没想到对方竟能看穿自己话里的试探,甚至读懂他文字里的炽热。
他稍稍退开些,指尖随意地敲了敲吧台,语气竟平和了下来:“倒是我看走眼了,沃尔辛厄姆的人里,竟还有懂诗的。”
“与其说懂诗,不如说懂您。”
托马斯抬眼,烛光在他眼底漾开细碎的光,“帖木儿大帝里的狂傲,哪是浮于表面的解读能触及的。”
马洛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了先前的刺,反倒多了几分玩味:“看来你倒不是为了公务来的。”
“自然不是。”
托马斯的目光落在马洛的唇上,又迅速移开,声音轻了些,“只是想来见见,能写出那样文字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空气里的张力悄然变了味道,从最初的针锋相对,慢慢缠上了一层暧昧的丝。
马洛向前倾身,两人的距离再次拉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沾着的细碎光尘。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私语:“那现在见到了,可还满意?”
托马斯紧紧盯着他,极力在克制着什么。
空气里的暧昧丝缕正缠得愈发紧密,几乎要凝成实质。
马洛看着托马斯眼底漾着的、与他贵族身份全然不符的热切,心头忽然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不安。
他瞧不透这位沃尔辛厄姆的心思。
对方谈吐不凡,对他的文字了如指掌,那份理解让马洛几乎要沉溺其中;可托马斯毕竟是个贵族,是那些循规蹈矩的上流社会的一员。
马洛不敢确定,托马斯接近他,究竟是纯粹出于对天才灵魂的仰慕,还是……他也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欲望?
马洛自己的心早已在方才的对话中乱了节奏,但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确凿无疑的证据,来证明眼前这个男人和那些虚伪的贵族不一样,证明他也和自己一样,渴望着某种越界的欢愉。
心念电转间,马洛的目光忽然越过托马斯的肩膀,看向宴会厅另一侧,随即扬声唤道:“内德。”
那是个眉眼青涩的年轻演员,不过二十岁的年纪,正是伯比奇剧团里的人。
少年听见偶像的声音,立刻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全然的仰慕与几分怯意:“马洛先生。”
马洛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给托马斯反应的时间。他伸手扣住少年纤细的后颈,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向自己,低头便吻了上去。
那吻带着刻意的张扬与情欲的暗示,马洛的手指甚至在少年的发丝间流连,仿佛在宣示某种主权。他的余光却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在托马斯的脸上,捕捉着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一幕像一盆猝不及防的冰水,狠狠浇灭了托马斯眼底方才那点因共鸣而燃起的光亮。
托马斯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腹甚至在水晶杯壁上留下了几道深陷的痕迹。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刺目的画面,目光慌乱地垂落,死死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救命的稻草。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郁的阴影,试图掩盖眸底翻涌的错愕与那一闪而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涩妒意。
可他微微抿紧成一条冷硬直线的唇线,以及下颌那因极力克制而紧绷的肌肉线条,还是将那份极力掩饰的不自然与内心的波澜,暴露得一览无余。
看到托马斯这副模样,马洛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反而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恶劣的快意。
他松开了那个还在发懵的少年,甚至还意犹未尽地抬手擦了擦唇角,仿佛那是什么美味的佳肴。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托马斯,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挑衅,却又藏着几分确认心意后的暗喜:
“怎么,沃尔辛厄姆的先生,这光景碍着您的眼了?还是说……您觉得我不该吻他?”
托马斯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从那种被抓包的慌乱中找回一丝贵族的体面。他抬起头,强装镇定地迎上马洛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没想到,马洛先生竟然会如此的……随性。”
“随性?”马洛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却更多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后的志在必得。他随手拍了拍那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年轻演员的肩膀,打发道,“好了,内德,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少年如蒙大赦,红着脸匆匆离开。
马洛转过身,一步步逼近托马斯。
他的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漫不经心,而是像某种危险的掠食者,直勾勾地盯着托马斯,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
“托马斯,”马洛故意省略了尊称,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别装了。如果你来见我。只是为了我的剧作或者诗,看到我吻别人,你应该像看到有人弄脏了手稿一样愤怒,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是被人抢走了心爱的玩具。”
托马斯被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马洛,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欲像火一样烧过来,让他无处可逃。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托马斯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尽管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