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

伯比奇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像是捏着块硌牙的石子。

不过半刻，一个瘦削的青年便被推搡着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上的粗布衬衫洗得发白，领口还沾着点墨渍，显然是刚搁下笔。蓬松的棕色卷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面对马洛探过来的目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鹅毛笔，指尖微微发颤，连眼神都不敢直直对上，只局促地垂着眸，像只误入猎场的小鹿。

马洛缓缓站起身，宝蓝色皮夹克的衣摆扫过桌面，他绕着莎士比亚踱了半圈，目光像把锋利的小刀，从对方凌乱的发丝刮到磨破的靴底。

青年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是你？”

马洛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指尖轻点了点莎士比亚的胸口，那里还别着卷皱的稿纸，“想替我写《帖木儿的鬼魂》？”

莎士比亚猛地抬头，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凝起几分执拗，他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刚从乡下来的土气，还有些发紧：“我……我只是觉得，帖木儿的故事，还能有另一种讲法。”

这话一出，连旁边的伯比奇都愣了愣，而马洛先是挑眉，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在嘈杂的后台里格外刺耳。

后台的演员们也闻声凑过来几个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低声议论着这乡下小子的不知天高地厚。

莎士比亚被那声笑刺得脸颊发烫，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叠揉得发皱的手稿，手指抖得厉害，连纸页都跟着簌簌作响。这手稿正面印着《帖木儿大帝》的旧台词，墨迹都褪了色——那是剧院压箱底的废稿，早就因无人想看被束之高阁。

而在台词的反面，是他连夜写就的字迹，末了还歪歪扭扭缀着一行十四行诗，字句里藏着的情愫炽热又隐晦，是独属于同/性之间的缱绻描摹。

你拥有男子的气概，却有着让女人都嫉妒的温柔。”

“造化本想造个女子，却因太爱你，误将你造成了男子。”

……

他把手稿递过去时，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藏进衣领里。

马洛漫不经心地接过，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先扫过正面的旧台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随即翻到反面。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行十四行诗上时，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顿住，浅蓝的眸子眯了眯，手指摩挲着诗行的墨迹，半晌，他挑了挑眉，抬眼看向莎士比亚，语气里裹着浓浓的戏谑。

“这诗，”马洛拖长了语调，把手稿往莎士比亚面前一递，指腹点了点那句最露骨的抒情，“不会是写给我的吧？小子，你该不会是暗恋我？”

这话像颗炸雷，在嘈杂的后台里炸开。旁边看热闹的演员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拍着大腿喊“原来如此”，有人吹着口哨起哄，连伯比奇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莎士比亚，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乡下小子。

莎士比亚的脸瞬间红透，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上了绯色，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抢手稿，嘴里结结巴巴地辩解：“不、不是的！我只是……只是随手写的！跟你没关系！”

马洛却侧身躲开，把手稿捏在手里晃了晃，笑得更玩味了，浅蓝眼眸里闪着促狭的光：“哦？随手写的？那这字句里的心思，倒是藏得挺深。”

马洛看着莎士比亚那副惊慌失措、急于辩解的模样，眼底的戏谑渐渐沉淀下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修长的双腿再次交叠，这一次，他的神情多了几分认真。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手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逐字逐句地读着反面的文字。

喧闹的后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在外。

马洛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浅蓝眼眸里，渐渐燃起了一簇讶异的火苗。

这小子的笔触虽然青涩，带着股未脱的泥土气，但字里行间那种横冲直撞的生命力，那种对语言节奏惊人的把控力，确实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哼。”

马洛发出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他把手稿随手扔回桌上，身体前倾，双肘支在膝盖上，目光如炬地盯着莎士比亚。

“行了，别那副紧张的样子。”

马洛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是开玩笑的。虽然这诗句写得酸溜溜的，但不得不承认，你的韵脚压得很准，比我见过的那些只会写流水账的蠢货强多了。”

莎士比亚愣住了，张了张嘴，还没反应过来。

伯比奇在一旁急得不行，连忙插嘴：“那就是……同意了？马洛，你是说这小子能写？”

马洛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瞥了一眼伯比奇，又看回莎士比亚，语气慵懒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傲慢：“既然你这么想替我写《帖木儿的鬼魂》，那就写吧。我也想看看，把我的角色交给他能搞出什么名堂。”

“真的吗？”

莎士比亚惊喜地叫道，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刚才的窘迫一扫而空。

“不过——”

马洛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有个条件。在这出戏演完之前，你得把嘴闭紧了。别到处嚷嚷说是你写的，免得坏了我的名声。等演出结束，观众反响要是还过得去……”

他顿了顿，目光在莎士比亚那张写满渴望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到时候，我会亲自上台，当着所有人的面澄清这一点。我会告诉他们，这出戏的后半部分，出自一位比我更有灵气的新贵之手。怎么样，这个赌，你敢打吗？”

莎士比亚看着马洛，对方眼中的戏谑已经化作了一种奇异的鼓励。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瘦削的脊背，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敢。只要能让我写，我什么都答应。”

“好。”

马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指了指桌上的手稿，“那行诗留着吧。虽然肉麻，但……确实写得不错。”

说完，他离开了剧院，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