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刺骨的东风像一把钝刀,刮过南华克区泥泞的街道,最后钻进了一间位于泰晤士河南岸的破旧客栈后屋。
这里是理查德·托普克利夫的临时审讯室,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皮革马具的酸臭,以及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气息——恐惧凝结成的铁锈味。
理查德·托普克利夫坐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后,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一本厚重的黑色封皮书籍。他像一头饱餐过后正在反刍的野兽,眼神浑浊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光。门被粗暴地推开,克里斯托弗·马洛被两名卫兵押了进来。
马洛的靴子上沾满了剧院后台的木屑和烂泥。
作为伦敦最炙手可热的剧作家,也是最臭名昭著的无神论者,他此刻看起来并不狼狈,反而带着一种刚从酒馆被拖出来的宿醉般的慵懒和嘲讽。
“托普克利夫先生,”马洛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么急着找我,是想让我为您写一出关于殉道的戏吗?我听说您对折磨□□很有心得,或许我们可以探讨一下剧本的高潮部分。”
托普克利夫没有笑。他那张脸像是用花岗岩雕刻而成,毫无表情。他猛地将那本黑色的书拍在桌上,发出的巨响让整个房间都颤抖了一下。
“马洛先生,”托普克利夫的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你认识这本书吗?”
马洛眯起眼睛。那是一本拉丁文圣经,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主人翻阅过无数次。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书皮内侧露出的几行潦草的批注,以及书桌上散落的几张写满诗句的废纸。
那一瞬间,马洛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字迹……狂野、奔放,带着一种不受拘束的生命力,仿佛写字的人正骑着马在纸上狂奔。拼写更是随心所欲,“love”写成“loue”,“time”写成“tyme”,完全无视伦敦的标准拼写规范。
只有那个来自斯特拉特福的乡巴佬才会写出这种鬼画符。
威廉·莎士比亚。
马洛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总是躲在剧院角落、眼神像受惊小鹿却又藏着野心的年轻人。那个他曾经在酒馆里嘲笑过、打赌过,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天赋的“暴发户”。
“怎么?”托普克利夫向前倾身,双手撑在桌上,“连剑桥的高材生也认不出这是什么?”
马洛迅速冷静下来。他知道托普克利夫在干什么。这头猎犬嗅到了天主教的气味。在这个时代,拥有一本未被核准的拉丁文圣经,且上面有亲天主教的批注,足以让一个人的内脏被挂在塔山的绞架上晾干。
托普克利夫拿起圣经,像甩一块脏抹布一样,狠狠地甩在马洛面前的桌面上。
“这是在环球剧院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捡到的。有人看见那个斯特拉特福来的演员——也就是你那个朋友莎士比亚——鬼鬼祟祟地在那里出现过。”托普克利夫的手指点在一行潦草的字迹上,“这是他的笔迹,对吗?”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马洛承认,莎士比亚死定了;如果马洛否认,以托普克利夫的手段,他会用刑具让马洛承认。
但马洛是克里斯托弗·马洛。他的武器不是剑,而是语言,是逻辑,是那些经院哲学和异端邪说混合而成的毒液。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了那本圣经。他的手指拂过那些狂野的字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个乡巴佬,居然在研究这些危险的东西?还是说,这只是他为了写戏而做的功课?
不,不管是什么,马洛不能让他死。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关于“谁能写出更好的悲剧”的赌约,更是因为马洛在莎士比亚身上看到了一种他自己已经快要失去的东西——纯粹的、未被学院派污染的天才。如果莎士比亚死了,伦敦的舞台将变得多么无聊。
“笔迹?”马洛发出一声嗤笑,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知识分子对野蛮人的怜悯,“托普克利夫,你居然问我笔迹?你以为这是在市集上辨认偷钱包的扒手吗?”
“少废话!”托普克利夫拔出了腰间的匕首,钉在桌面上,距离马洛的手指只有半寸,“这是不是莎士比亚写的?”
马洛没有退缩。他反而凑近了那把匕首,仿佛那是一根指挥棒。
“这确实像是那个乡巴佬的涂鸦,”马洛承认了,语气轻描淡写,“只有没受过教育的斯特拉特福人才会把‘Scripture’拼成‘Skrypture’。但是,”他话锋一转,翻开圣经,指着其中一段被划出的经文,“你只看到了笔迹,却看不懂内容。你以为这是天主教的异端邪说?”
托普克利夫皱眉。他对拉丁文一知半解,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抓马洛的原因。
“难道不是吗?”托普克利夫咆哮道,“这上面写着对教皇的辩护,写着对偶像的崇拜!”
“哦,我可怜的、无知的托普克利夫,”马洛摇了摇头,开始了他的表演。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调动起他在剑桥所学的一切神学知识,以及他那近乎妖异的诡辩能力,“你被表象迷惑了。你看看这段批注,关于‘因信称义’的探讨。虽然他引用了贝拉明枢机的观点,但他是在反驳!你看这里,”马洛指着一行被划掉的字,那其实是莎士比亚在犹豫某个词的用法,但马洛信口雌黄,“他在这里使用了‘虚空’这个词。这是典型的加尔文主义词汇,甚至带有强烈的茨温利色彩。”
托普克利夫愣住了。他听不懂什么茨温利,也分不清什么加尔文主义和阿明尼乌主义的细微差别。他只知道马洛是个出了名的无神论者,是个满嘴谎言的剧作家。
“你在撒谎。”托普克利夫冷冷地说,但眼神中多了一丝不确定。
“我在撒谎?”马洛大笑起来,笑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疯狂的自信,“你以为我会为了那个只会写押韵诗的莎士比亚去死吗?不,托普克利夫,我是在教你怎么思考。这本圣经上的观点,虽然混乱,虽然充满了那个乡巴佬特有的农民式的笨拙,但本质上,它是在探讨教会权威的来源。你知道吗?这其实是在赞同新教改革的边缘思想——即个人与上帝的直接沟通,而非通过教会的中介。”
马洛的语速越来越快,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他在赌,赌托普克利夫的无知,赌他对复杂神学体系的敬畏,更赌他的傲慢——一个像托普克利夫这样的虐待狂,绝不愿意承认自己看不懂一本“新教”书籍。
“至于这些关于旧教仪式的描写,”马洛随手翻到另一页,那里莎士比亚抄写了一段关于弥撒的描述,“这更简单了。这是文学,托普克利夫。莎士比亚是个演员,是个写戏的。他在研究角色!他在写关于理查三世或者某个旧时代暴君的戏,他需要了解那些旧教徒的愚蠢仪式。这就像我打算写《浮士德博士》不代表我真的崇拜魔鬼一样。”
托普克利夫盯着马洛,试图从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找到一丝慌乱。但他看到的只有平静,甚至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
马洛继续加码。他知道光靠辩解是不够的,必须给托普克利夫一个替罪羊,一个已经死无对证的替罪羊。
“而且,”马洛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托普克利夫,“你真的以为这书是莎士比亚的?你忘了吗?上个月被处决的那个老神父,托马斯·沃森他生前就住在这附近。我听说沃森神父最喜欢收集这种带有批注的古籍。莎士比亚那个傻瓜,为了写戏,经常去沃森那里借书。”
“你是说……这书是沃森的?”托普克利夫的眼睛亮了。如果这书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被证实的天主教徒,那么所有的证据链就都闭合了。莎士比亚只是一个无辜的、甚至有点愚蠢的借阅者。这符合逻辑,也符合托普克利夫想要的结果——他已经把沃森的案子结了,现在只需要把这个尾巴扫干净。
“当然是沃森的。”马洛斩钉截铁地说,他的手指在封皮内侧的一个角落轻轻擦过,那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标记,“你看这个印记,虽然磨损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沃森家族的纹章。莎士比亚怎么可能有这种藏书?他连买墨水的钱都经常要赊账。”
托普克利夫拿起圣经,仔细端详那个所谓的“纹章”。那其实只是一块陈旧的污渍,但在马洛的心理暗示下,它看起来确实像是某种贵族或神职人员的标记。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马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他在钢丝上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
终于,托普克利夫合上了圣经。
“我会去查。”托普克利夫冷冷地说,“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马洛,我会把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割下来,喂给我的狗。”
“随你便。”马洛摊开双手,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过我建议你动作快点,那本圣经里的虫子快把书页吃光了,就像时间吃光你的灵魂一样。”
托普克利夫挥了挥手,示意卫兵把马洛带走。
当马洛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且自由的空气时,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然而,故事并没有结束。
马洛以为他用智慧战胜了野蛮,但他低估了托普克利夫的直觉。
几天后,托普克利夫确实去调查了那个所谓的“沃森藏书”的说法。正如马洛所料,莎士比亚确实曾向已故的沃森神父请教过一些关于拉丁文和旧教仪式的问题,这在剧院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
但是,托普克利夫是谁?他是伊丽莎白女王最忠诚的猎犬,是一个靠嗅觉捕杀猎物的变态。他虽然不懂神学,但他懂人。
他在一个深夜再次传唤了马洛。这一次,不是在审讯室,而是在一个阴暗的花园里。
月光惨淡,照在托普克利夫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你很聪明,马洛。”托普克利夫手里拿着一朵枯萎的玫瑰,一片片地撕下花瓣,“你的那个关于沃森的故事编得天衣无缝。莎士比亚确实借过书,那本圣经的来源也确实指向那个死去的神父。从法律上讲,莎士比亚是清白的。”
马洛站在阴影里,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你为什么还盯着我?”马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