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喜欢被愚弄。”托普克利夫猛地抬起头,眼神像毒蛇一样刺向马洛,“那本圣经上的字迹,虽然潦草,但透着一种……狂热。那不是一个演员为了写戏而做的笔记,那是一个信徒在挣扎。而且,马洛,我查过了,沃森神父的藏书里根本没有这本黑色的拉丁文圣经。那是一本私印版,来自欧陆。”
马洛的心脏猛地一沉。
“你在撒谎。”马洛说,但底气明显不足。
“我在撒谎?还是你在撒谎?”托普克利夫一步步逼近马洛,“你知道吗,我派人去查了莎士比亚。那个乡巴佬那天根本没有去过那条小巷。是你,马洛。有人看见你那天晚上鬼鬼祟祟地从那边离开。”
马洛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他太急于保护莎士比亚,太急于展示自己的聪明才智,反而留下了破绽。
“那又如何?”马洛挺起胸膛,“我只是路过。”
“路过?”托普克利夫冷笑一声,“你是去帮他销毁证据的,对不对?或者,那根本就是你给他的书?你这个臭名昭著的无神论者,居然会护送一本天主教圣经?这听起来真是太讽刺了。”
马洛沉默了。他知道托普克利夫没有证据,否则他现在已经在刑架上了。但托普克利夫怀疑了,这比被定罪更可怕。
“你知道吗,马洛,”托普克利夫将手中的玫瑰茎狠狠地捏碎,汁液流在他的掌心,“我不抓莎士比亚,不是因为相信了你的鬼话,而是因为抓他没有意思。他只是个写戏的猴子。但你不一样,克里斯托弗·马洛。你是个聪明人,是个危险的人。”
托普克利夫凑近马洛的耳边,声音低沉而残忍:
“你今天救了他。但这笔账,我记在你头上。我会盯着你,马洛。我会像影子一样跟着你。总有一天,你会露出马脚的。到时候,我会让你后悔为什么要学会读书写字。”
说完,托普克利夫转身离去,留下马洛一个人站在冰冷的月光下。
莎士比亚暂时安全了。那个来自斯特拉特福的乡巴佬可以有机会继续在舞台上编织他的梦,可以继续用他那狂野的字迹写下不朽的诗句。
但是,马洛看着远处泰晤士河上闪烁的灯火,心中感到一阵寒意。
他在托普克利夫眼中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狡猾。
在这个充满了告密者和断头台的伦敦,被托普克利夫这种人盯上,就像是被死神亲吻了额头。
马洛苦笑了一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酒瓶,仰头灌了一口。
“好吧,威尔,”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低声说道,仿佛莎士比亚能听到,“你欠我一条命。别让我觉得救错了人。”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天的博弈,不仅改变了莎士比亚的命运,也加速了他自己走向德特福德那个致命酒馆的脚步。托普克利夫的怀疑像一颗种子,埋在了权力的土壤里,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开出带血的花朵。
伦敦的风更大了,马洛转过身,消失在黑暗的巷弄深处,背影孤独而决绝。在这个充满谎言与背叛的城市里,天才的命运往往比凡人更加脆弱,而保护天才的代价,往往是毁灭天才自己。
剧场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的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那是《帖木儿的鬼魂》的终场。
舞台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去,演员们谢幕的身影在火把的映照下如同鬼魅。观众们狂热地敲击着长椅,高喊着那个名字——“马洛!马洛!马洛!”
然而,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中,真正的主角克里斯托弗·马洛却没有站在聚光灯下享受荣光。他沉默地穿过后台的嘈杂,一步一步踏上了木质的舞台。
他的出现让欢呼声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疯狂。马洛抬手虚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眼神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头,最后定格在舞台侧翼那个缩在阴影里的身影上。
那是威尔·莎士比亚。
“伦敦的各位,”马洛的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压过了嗡嗡的议论声,“感谢你们的热情。但在今晚结束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须澄清。”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马洛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莎士比亚,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戏谑与决绝:“你们刚才看到的这部杰作,这出让你们疯狂的悲剧,它的作者——不是我。”
全场哗然。
马洛无视了台下的骚动,大步走到侧翼,一把抓住莎士比亚的手臂。莎士比亚惊慌失措,想要挣脱,却被马洛死死按住肩膀,强行推到了舞台中央。
“看清楚了!”马洛喊道,“这部戏的每一个字,每一行诗,都出自这位威尔·莎士比亚之手!是他写的,不是我!”
时间仿佛静止了。莎士比亚站在光芒中心,脸色苍白,手足无措,像个被突然推上断头台的小偷。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掌声和欢呼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甚至比刚才更加猛烈。在观众眼里,无论是马洛写的还是莎士比亚写的,只要戏好看,谁在乎作者是谁?他们只是单纯地为了这出戏,为了这种极致的艺术而狂欢。
“莎士比亚!莎士比亚!”
马洛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他在混乱中凑近莎士比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拿着吧,威尔。这泼天的富贵,还有这随之而来的麻烦,现在全是你的了。”
……
喧嚣散尽,夜幕深沉。
马洛拉着莎士比亚钻进了一家离剧场不远的、昏暗的地下酒馆。这里鱼龙混杂,是探子和剧作家们都爱来的地方。
马洛点了两杯麦芽酒,重重地拍在满是污渍的木桌上。他的眼神瞬间从刚才的狂放变得锐利而严肃。
马洛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他。
莎士比亚颤抖的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克里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没有你……”
“闭嘴,威尔。”
马洛打断了他,喝了一大口酒,眼神变得幽深,“我已经帮你解决了最麻烦的部分。没人会再去深究那个圣经背后的秘密。但你要听好接下来的话。”
马洛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莎士比亚的眼睛,仿佛要把每一个字刻进他的脑子里:
“听着,你是个天主教徒。在这个国家,这是死罪。”
马洛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寒意,“我帮你把名字顶上去,是为了转移视线,但也是把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以后,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不要在酒馆里喝醉了乱说话,不要把任何可能暴露你身份的信件留在桌上。”
莎士比亚的手紧紧攥着那卷手稿,指节发白。
“把你那该死的信仰藏好,像藏一条毒蛇一样藏在心里。”马洛最后警告道,“别让我为了救你,把自己搭进去。明白吗?”
莎士比亚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激与恐惧,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马洛看着他,叹了口气,转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消失在伦敦阴冷的雾气中。
莎士比亚不明白,马洛为什么要救他。
是为了那个赌约吗?
想有机会亲眼见证一个后辈会怎么改编他的著作?